第4章 他很好
廚房裡,小憐正朝著李叔問東問西。
李叔擺著手,面色為難:「哎,小憐姑娘,不是李叔不願意告訴你,是少爺平常真做什麼,就吃什麼。」
整個宅子誰人不知,夫人與他們主子沒有半分情誼,今日反倒特意過問主子飲食,真不知是又想到什麼法子作妖。
主子多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找了這樣一個夫人,李叔心中連連嘆氣。
沈曼姝在遠處瞧見此幕,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她行事作風一貫拜高踩低,對上諂媚討好,對下刻薄驕縱,難怪下人們連一點口風都不想透露。
她邁步上前,徑直走入廚房。
李叔拿著鍋鏟的手頓時一臉戒備,說話都帶上幾分哆嗦,「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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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姝望著李叔含笑開口,「李叔,我聽說夫、夫君午間只用了點米粥,想著他昨日操勞,今日又早起忙碌,想來身子骨肯定是受不了,所以就差了丫鬟過來問問。」
這一聲夫君叫得她自己拗口,就連小憐也心頭微訝,她連忙給小憐使了個眼色。
小憐心領神會,從袖口裡摸出個平日裡在外才拿來打賞人的紅布包,輕輕塞到李叔手中。
沈曼姝繼續道:「就想著李叔能不能做點夫君平常愛吃的,我好給他送去。」
換作平時,沈曼姝定然不會這麼耐心,自己要做什麼,她才不屑和這麼一個做飯的多費口舌。
她總在這些僕役面前高高在上,將他們視為最卑賤的下人,可現如今一想,自己在那些權貴眼中,何嘗不是卑微渺小。
見夫人親自開口,李叔下意識規矩地垂了眼,他看著手中的紅布包,神色短暫一頓。
這是賞賜?還是夫人給的?
這怕不是他們宅子裡的頭一遭,他詫異的脫口而出:「真的?」
這一聲說出來,又覺自己逾矩,開口解釋道,「小的……」
「自然是真的。」沈曼姝截斷他的話,看著李叔,回得一臉真誠。
李叔心中頗為意外,若非昨日主子剛遭夫人下藥,他今日斷不敢這般行事。可夫人話已說到這份地步,他若是再一味僵持,反倒顯得自己不識時務。
他朝著灶台後喊了一聲:「小傅,燒火。」轉身朝著沈曼君拜了拜,「夫人,廚房油煙重,還勞您在外稍等片刻。」
「好。」
一炷香的功夫,李叔便做好了三菜一湯,他將食盒遞到小憐手上,想著昨日的事,心裡終究放心不下。
他躬著身子,謹小慎微,「夫人,恕老奴多話,公子身子縱然康健,也禁不得這般三番五次的折騰。」
沈曼姝想起昨夜種種,心間微赧,面上還是矜持的點了點頭:「以往是我的過錯,李叔放心,往後斷不會了。」
「欸,夫人您快些去吧,莫要叫菜涼了。」
看著遠去的二人,李叔坐在門檻上,從懷裡摸出剛剛的紅布包。
那虎口帶繭的老手,一片一片掀開,裡面是個被剪了四角邊的碎銀。
小傅見狀,也跟著擠過門檻坐下。
李叔一臉凝重,將銀子拿在手裡掂了掂,足足有二兩,「小傅,你說,咱們夫人,這是轉了性子?」
小傅翻了白眼,「怎麼可能?這人哪能一下變好的。
你想想,夫人哪次瞧咱們這些人,不像是瞧地上的泥點子,就連她身邊的張媽媽,平日裡也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主兒。」他瞅了張叔一眼,又瞅銀子一眼,
「這平白的賞二兩銀子,又指不定安的什麼心呢?」
李叔花白的鬍子一翹,一巴掌拍在小傅的後腦勺上,「那你小子,當時怎麼不攔著我點。」
小傅被拍的一個趔趄,搓摸著後腦勺,「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那脾氣,我哪敢?」
李叔站起身,急得在廚房裡兜兜轉轉,連帶著手心裡的銀疙瘩都燙了起來。
哎喲,他怎麼能就鬼使神差信了那女人的話。
「小傅,你說,夫人莫不是要把公子給毒死吧?」
……
這邊沈曼姝和小憐剛邁進書房的院子。
檐下立著的李雙喜瞧見她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仍是躬身行禮,自覺地退至一旁。
沈曼姝接過小憐手中的食盒,緩步走到屋內的雕花矮几前。
案前凝神落筆的謝知微筆尖一頓。
他緩緩抬眸,清雋狹長的眼眸望過來,微涼的目光輕輕落在那方食盒之上,沉靜無聲。
猝不及然的對視,讓本就有幾分不自在的沈曼姝,更是多了幾分侷促。
「方才聽廚房說,你午間未好好用膳,便叫廚房做了幾道你愛吃的菜,可要趁熱用些?」說著抬手掀開盒蓋。
見他沒動,沈曼姝心底暗自忐忑,做好了被他委婉拒絕的準備。
可下一秒,謝知微鬆開修長的指節,將毛筆穩穩擱在筆架上,起身緩步走來。
「費心了。」
「不費,不費,下人打理的。」
沈曼姝連忙擺手,眼底掠起一抹真切的欣喜,懸著的心也跟著悄然落地。
他願意接納她的好意,這便是最好的開始。
謝知微剛落座,她就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到他碗裡。
結果好一會兒,見男人視線落在排骨上,遲遲沒有動筷。
沈曼姝誤以為他介懷下毒之事,心底一急,當即夾起一筷佳肴,當著他的面自己吃了,眼神坦蕩:
「你放心,這些菜里,絕對沒毒。」
少女坦蕩又笨拙的模樣,純粹得有些可愛。
謝知微寒涼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沒有言語,只垂眸低頭,將碗中那塊排骨,緩緩入口吃下。
以往的沈曼姝,從來只關心哪家鋪子新出的首飾花樣,哪家府上要辦什麼宴會。
多見謝知微一秒都會覺得不耐,更別提主動關心他吃沒吃飯了。
哪怕知她勢利虛榮,無利不起早,像這般溫順乖巧、殷勤妥帖的模樣,向來是心有所求才會展露的姿態。
可看著眼前小心翼翼討好他的少女,他所有防備與疏離,依舊盡數潰不成軍。
之後沈曼姝夾什麼,他便安靜吃什麼。
沈曼姝也不知他是不是真不挑食,故意把調味的辣椒夾到他碗裡。
素來忌辣的謝知微,依舊默然吃下,縱容得毫無底線。
沈曼姝微愣,謝知微對她其實一直都是這樣嬌縱。
他真的很好。
不好的是她。
她視線落在男人執筷的手上。
謝知微的手是屬於那種白皙、修長的類型,皮膚下還隱隱顯出淡淡青筋。
他吃相也是極為好的,不緊不慢,一點聲音也不發出。
長相、涵養、才華,全齊了。
難怪就算以後不能有子嗣,也能被瑞安公主看上,沈曼姝莫名的嘆了口氣。
謝知微抬起頭,以為她累了,放下筷子道:「不用布菜,坐一旁歇息就好。」
沈曼姝以為他嫌她礙事,放下筷子:「那你安心進食,我在旁隨意看看。」
「嗯。」
看謝知微的精神狀態,便知無子這劫,應是度過了。
沈曼姝心情大好,她走到紙架旁,架上鋪著幾幅墨跡未乾的習作,一旁書案還攤著一篇尚未收尾的壽序。
她突然懂了,為何城中的人爭相求他提筆,他的字氣韻端方,鋒芒藏斂。
奈何她腹中詞藻淺薄,說不出什麼精妙誇讚,只打心底覺得賞心悅目。
須臾,院門外一個做老婦裝扮的僕人,火急火燎的從門外闖入。
她連謝知微的臉都不曾看一下,徑直走到沈曼姝的跟前。
「小姐,侯府那邊有信兒了。」
沈曼姝一眼便認出,這正是上輩子那個吃裡扒外的老貨,張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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