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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太液池畔見靖王

  石室不大,四壁掛滿了木架。

  架上整齊排列著一隻只密封的瓷罐,每隻罐上都貼著編號簽。

  北一。北二。北三。

  一直到北十三。

  他的編號赫然在列。

  除了瓷罐之外,木架的最底層還摞著幾摞紙冊。他抽出一本翻開看——是試藥記錄的詳細底稿,每一頁都有日期、用藥、劑量、反應,還有驗方人的簽名。

  簽名是顏松年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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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東西如果被燒掉,太醫院殘害試藥人的罪證就只剩都察院手上那幾本了。而那幾本——趙六能在都察院裡當釘子,說不準證物庫里也有問題。

  陸長青把所有紙冊從架上取下來,摟在懷裡抱上了地面。

  然後他把瓷罐一隻只搬上來。十三隻罐子,加起來有幾十斤重。

  他把東西全部堆在院子正中央。

  然後坐在柴堆上,擰開姜知微配的藥瓶,仰頭灌了兩口。

  藥液入喉,辣得他直皺眉。但熱流從胃裡躥上來,四肢百骸迅速暖了起來。

  等。

  他在等靖王的人來毀證據。

  或者——等靖王本人來。

  太陽在頭頂慢慢升高。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

  腳步聲整齊劃一,是訓練有素的步伐。

  然後一個聲音從院門外傳進來。

  沙啞。低沉。像是嗓子受過傷。

  「本王已到。裡面的人,出來說話。」

  陸長青把刀擱在膝蓋上。

  「進來說。」

  沉默了幾息。

  院門被推開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個黑衣護衛,手持短刀,面罩遮臉。

  護衛身後,是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灰袍,手套,面具遮住了右半邊臉。露出來的左臉上——

  一道疤。從眉骨拉到下頜。

  滿頭白髮,束得一絲不苟。

  年紀確實不大。三十多歲的骨架和皮膚,但頭髮白得像雪。


  沒有左腿。

  灰袍下面,左邊褲管空蕩蕩的,用布條扎了口。

  輪椅被護衛推到了院子中央,在陸長青面前三丈處停下。

  陸長青和靖王隔著一堆瓷罐和紙冊,四目相對。

  「你就是陸長青。」

  靖王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你就是靖王。」

  「嗯。本王找你找了很久。」

  「我也是。」

  靖王的手從袖中伸出來。戴著薄絲手套的手指修長白淨,指節突出,像是常年握筆的人。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瓷罐。

  「這些東西,你搬出來就是為了等本王?」

  「對。你派人來燒,我替你省了功夫。東西在這兒。你要燒,你自己來。」

  靖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有趣。你一個海州來的幫眾,見了本王不跪不拜,還敢跟本王坐著說話。」

  「我沒學過怎麼跪一個死了十五年的人。」

  四個黑衣護衛同時動了一下,手裡的短刀微微抬起。

  靖王擺了擺手,護衛退了半步。

  「你手上有本王的銅章,有廢太子私印,有試藥底冊,有莊七和方掌簿的口供。現在又坐在本王的石室上面。你想要什麼?」

  「沈青。」

  「沈青已經死了。你來晚了。」

  陸長青的手捏緊了刀柄。

  靖王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本來就活不了了。顏松年在他身上試了三年的藥,五臟六腑爛了大半。你從承暉閣帶走他的時候,他最多還剩一天的命。」

  「是你讓人灌的引魂湯。」

  「是。給他一個痛快。他在承暉閣的床上躺了六年,活得不如一條狗。本王送他走,是善終。」

  陸長青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靖王繼續說。

  「你千辛萬苦要保的證人,死了。你千辛萬苦送到都察院的證物,趙六替本王換了關鍵幾頁。你千辛萬苦搬出來的這些瓷罐——裡面的血樣本王昨晚已經讓人摻了引魂湯,全部報廢。你覺得你贏了,其實從頭到尾,棋盤都在本王手裡。」

  陸長青一動不動地坐著。

  靖王盯著他的臉,似乎在等他崩潰或暴怒。

  但陸長青沒有。


  他把刀從膝蓋上拿起來,插回腰間。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枚銅章。

  「欽命內苑·聽風閣·承辦」。

  背面:靖王。

  「這枚章,今天早上辰時之前,已經由禁軍統領沐青衣親手呈到了御前。」

  靖王的手指停住了。

  「你說什麼?」

  「我師傅叫六魁翁。十五年前,他奉先帝密旨去遼東砍你。你臉上那道疤,是他留的。今天早上,他拿著你的銅章去找了禁軍統領沐青衣。沐青衣——就是當年派我師傅去殺你的那個人。」

  靖王面具下露出來的半張臉,麵皮抽動了一下。

  院門外突然傳來了馬蹄聲。

  密集的、沉重的馬蹄聲。

  不是三五匹馬。是幾十匹。

  緊接著是鐵甲碰撞的聲響,和一聲暴喝——

  「禁軍奉旨查辦!院內所有人就地不動!」

  靖王的四個護衛猛然拔刀。

  陸長青站了起來。

  「你的棋盤在你手裡。但掀桌子的人——不止我一個。」

  院門被從外面撞開。

  十幾個全副甲冑的禁軍魚貫而入,長槍平舉,把整個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禁軍隊伍最後面,六魁翁叼著旱菸,緩步走了進來。

  老頭身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將領。鐵盔鐵甲,腰掛金刀。

  禁軍統領沐青衣。

  沐青衣看了靖王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手,摘下了靖王臉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張完整的臉。

  左臉的疤從眉骨貫穿到下頜,皮肉翻卷過又癒合,形成了一條扭曲的蜈蚣形疤痕。

  右臉——

  右臉完好無損,眉清目秀。

  這張臉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好看。

  沐青衣把面具扔在地上。

  「先帝四子,廢靖王朱允昶。」

  靖王——朱允昶——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沐青衣。

  他沒有掙扎。

  他笑了。

  「十五年了,沐統領。你終於又來見本王了。」


  「這一次,不會讓你再跑了。」

  沐青衣一揮手。

  禁軍上前,將四名黑衣護衛按倒在地。

  六魁翁走到陸長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還站著呢?腿不軟?」

  「軟了。但不能讓他看出來。」

  六魁翁哼了一聲。

  「行。回去讓你姜大夫給你煮碗薑湯。」

  輪椅被禁軍推了出去。

  朱允昶經過陸長青面前的時候,忽然偏過頭來。

  「陸長青。」

  「嗯。」

  「你的血,本王沒拿到。但你應該知道——想要你血的人,不止本王一個。」

  「我知道。」

  「你護不住自己一輩子。」

  陸長青看著輪椅被推出院門。

  「護得住今天就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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