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它立廟，他放血
這天夜裡，陸長青剛從碼頭收工，回到小院院門虛掩著，檐下那盞破燈籠還亮著,他出門前明明沒點燈。
陸長青腳步一頓，心提了起來，放輕步子推開院門。
就看見門口蹲著一個人。
鄔火工蹲在門檻邊上，就著檐下的破燈籠，正一下一下地磨他那把剔骨刀，那刀他認得。
鄔火工拿它刮過不知道多少具屍首的骨頭，刀刃薄得能照出人影，見他回來，也不起身，只揚了揚下巴：「回來了？」
陸長青心裡一緊：「老爺子，你怎麼來了？可是城南那邊……」
鄔火工收了刀，站起身來，聲音壓得很低:「嗯，它出山了。」
陸長青後背一涼，推門進屋，倒了碗涼茶遞過去，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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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著燈，他看見鄔火工褲腿上沾著泥，鞋底帶著城南那種紅土，這老頭，怕是剛從廟那邊過來。
「細說。」
鄔火工接過碗，灌了一口：「前兩日夜裡，城南那座廢土地廟，忽然有人進去上了香。」
「供了只燒雞，還擺了三炷香，第二天一早，廟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匾，寫著'黃大仙之位'。」
「匾是新刨的木料，還沒上漆，字是拿硃砂描的，歪歪扭扭，像是趕工寫上去的。」
「香案上擺著三炷香，插在米碗裡，香灰落了半碗，立廟那天，城南的百姓擠破頭去上香。」
陸長青皺眉：「立廟了？」
鄔火工道：「它討封沒討成，如今換了個法子，自己給自己立了廟，這東西一旦受了香火。「
」就成了氣候，立廟封神，到那時候，別說你這身橫練，就是整個海州城的武者綁一塊兒，也壓不住它。」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它現在，還沒成氣候？」
鄔火工擺擺手道：「差最後一口氣,它那層殼還沒蛻完，蛻完了，才真正受得住香火。「
」蛻殼的時候，它得有大補之物撐著，撐不住殼就蛻一半，你氣血旺，陽氣足，是它眼前最肥的那塊肉。「
」所以它現在還不敢大搖大擺進城吃人，它缺一口大補之物，補上這口氣就成了。」
「它盯上我，就是衝著這口補的？」
鄔火工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算是默認。
陸長青把碗裡的涼茶一口喝乾：「老爺子，那你來，是給我報喪，還是給我指路？」
鄔火工把手裡的剔骨刀往桌上一放：「都不是，我來跟你商量個事，你給我放半碗血。」
陸長青一愣：「血？」
鄔火工道：「你那血，陽氣旺，是它眼裡的好東西，我拿它做個引子，在城南那片布一道香灰線。「
」那線埋在三尺深的土底下，繞城半圈只留一個口子，它要是想進城找你，就得打那個口子過。「
」過的時候，香灰線里的鎮物會燒它一層皮。它要是循著味兒來找你，先得過我這道線。「
」過線，它身上那層蛻不掉的殼，就得薄一層。」
「你這法子，管用？」
鄔火工道：「管不管用，試了才知道，我拿你的血做引子，它會不會順著線找上你？「
」等找上你的時候，它身上已經薄了一層，到時候你是挨它的爪子，還是挖它的血，那就是你的事了。」
「總比你半夜提刀去跟它拼命強。」
陸長青想了想，擼起袖子，把胳膊伸過去：「半碗夠不夠？」
鄔火工動作麻利，一氣呵成，他下刀之前，看了陸長青胳膊上那條還沒長好的舊疤一眼，忽然道。
「你這一身的傷，攢得夠開一間醫館了。」
陸長青咧嘴：「傷多，皮厚，練的就是這個。」
小半碗殷紅的血，在碗底晃了晃，陸長青臉都沒變一下，血放完他拿指頭蘸了一點。
在碗沿上抹了抹，看了看那顏色，嘖了一聲：「就沖這碗血，我算知道它為什麼盯上我了。」
鄔火工拿布條給他裹好傷口，把血碗仔細收進懷裡：「「好小子，是條漢子。「
」你這血，我記你一份情，往後有難處，言語一聲。」
鄔火工把碗仔細收好，又補了一句：「這碗血，我拿回去，今晚就布線。」
「你這兩天，夜裡別往城南去。它聞見你的味兒，正躁著。」
陸長青應了一聲。
「對了，還有一樁事，差點忘了跟你說。」
「什麼事？」
鄔火工道：「今天晌午，黑龍幫總堂口來了個人，在碼頭那邊打聽你。」
「指名道姓，問你叫陸長青的那個小子，如今在哪個堂口當差。」
「那人穿一身皂衣，腰裡別著塊鐵牌，碼頭上的扛把子見了，都客客氣氣地讓路。「
」他問了三個人，問到你的名號，點了點頭，沒多問就走了。」
陸長青心裡一動：「總堂口的人？找我做什麼？」
鄔火工擺擺手：「那我哪兒知道，你自己留個心眼吧，這天底下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也沒有白找上門的貴人。」
他說完揣著血碗，鑽進夜色里，腳步聲一遠，就不見了。
陸長青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鄔火工那話。
總堂口的人找他，他一個底層混起來的紅棍，憑什麼驚動總堂口？
除非，有人替他遞了話。
陸長青想著想著，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臉，靛藍裙衫，白膩脖頸，撥算盤時眼皮都不抬的女人。
林玉娘。
他想起那天在後院，她揉他掌紋時說的那句「別讓當家的知道」，如今這話還沒涼，她就把他送進了總堂口的視野。
這女人嘴上說著別讓人知道，手底下卻一樣一樣都替他鋪好了，這份人情，他得還。
陸長青攥了攥拳，心說：這海州城的水，真是越來越深了，可再深的水，也得趟。
他總不能一輩子縮在堂口裡，等著那東西上門，他想著想著，又想起趙虎那句「往後別藏著掖著了」。
俗話說的好，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眼下這當口，還是先緊著練功要緊。
這一夜，陸長青睡得極淺，夢裡全是城南那片灰濛濛的天，和一雙豎著的黃眼睛。
夜還長，路也還長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