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坩堝化鐵水
蕭恆跪在地上沒起來,膝蓋底下是夯實的泥地,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他仰著頭看張氏,嘴唇翻了兩翻,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你說話啊。」張氏拿針尖指著他鼻樑子。
「你妹妹好好的一個姑娘,你讓她去給人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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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恆不敢接話了,低著頭,後脖頸子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
蕭靈兒站在旁邊,半天沒吭聲。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大哥,又看了看氣得直喘的娘,忽然開口了:「娘,哥,你們別吵了。」
張氏扭頭看她:「你別插嘴,這兒沒你說話的份。」
「怎麼沒我說話的份?」蕭靈兒把手裡擰成麻花的衣角鬆開了。
「以後嫁人的是我,我總得說句話。」
她走到蕭恆跟前,蹲下來,跟她哥平視:「哥,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把那個林千戶得罪狠了?」
蕭恆喉結上下滾了滾,沒敢瞞:「不死不休的那種地步吧,日後他要是當上了千戶,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我。」
張氏不敢說話了,沒想到自己兒子惹了這麼大的禍事。
蕭靈兒走到她娘跟前,把她娘拍撒了的針線一根一根撿起來,擱回笸籮里。
「娘,你讓我嫁個有本事的,那個林千戶有本事。你讓我嫁個有靠山的,你怕我過去受委屈,可我在家再待兩年,嫁個平頭百姓,就不受委屈了?我哥這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天再惹出事來,人家找上門,連個撐腰的都沒有。」
張氏攥著針線笸籮,嘴抿成一條線。
蕭靈兒回頭看了她哥一眼:「哥,你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起來,我答應你了。」
「靈兒……」蕭恆跪在那沒動,眼圈忽然有點紅。
「起來。」蕭靈兒伸手拽他胳膊。
「你是我哥,你什麼德性我清楚。你不是壞,你是笨。被人三句話就架起來了,回頭挨了打才知道疼。往後你在外頭辦事也長個記性,別再讓人當槍使。」
蕭恆被妹妹拽起來,拿袖子抹了把臉,聲音悶悶的。
「哥對不住你。」
「對不住什麼對不住。」蕭靈兒白了他一眼,那神情跟張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張氏在旁邊忽然插了一句:「那林千戶要是看不上你妹妹咋辦?」
蕭靈兒臉又紅了,這回紅到脖子根,嘴上還挺硬:「看不上拉倒,我還不一定看得上他呢。」
蕭恆出門牽馬,翻身上去的時候扯到了嘴上的傷,嘶了一聲,心裡頭把王磊又罵了一遍。
狗日的王磊,把他害慘了。
此刻斷龍堡外頭,官道上來了兩匹瘦馬。
馬上騎著的倆人,一個穿青布袍子,腰裡別著根禿了毛的筆。
另一個穿灰布短衫,馬背上馱著兩大包袱文書。
穿青布袍子的叫趙文遠,千戶所的司吏,四十來歲。
穿灰布短衫的叫鍾德厚,典吏,三十出頭,胖乎乎的,臉上汗就沒幹過,那倆包袱文書全是他的活兒。
倆人在堡門口被哨兵攔下來,趙文遠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哨兵看了看,跑去通報。
沒一會兒張二狗跑出來,把人領到議事堂。
「林千戶。」趙文遠拱了拱手。
「下官趙文遠,千戶所司吏。這位是鍾德厚,典吏。」
「嗯。」林凡翻了一頁條陳。「坐。」
「你們是千戶所的人,來這做什麼?」
倆人坐了,趙文遠屁股只挨了半邊凳子,身子往前探著,斟酌了半天詞兒。
「林千戶,下官這次來,是奉了……奉了所里的意思。您看,您這個副千戶上任也有段日子了,一直在斷龍堡住著,所裡頭好多事都沒人主持……」
林凡翻頁的手停了停,抬起眼皮。
趙文遠和鍾德厚對了一下眼神。
鍾德厚那胖臉上擠出一絲笑,從包袱里抽出一張摺子,雙手遞過去。
「王千戶……被總兵府停職了,讓他回家歇著,什麼時候覆職,沒說。」
林凡把摺子接過來掃了兩眼,往桌上一丟。
「所以所裡頭現在誰管事?」
「沒人管。」鍾德厚苦著臉,拿手拍了拍那倆鼓囊囊的包袱。
「這些全是積下來的文書,調撥糧草的、補充兵員的、修葺堡牆的、上報秋防的……下官和趙司吏不敢私自處置,只能壓著。壓了半個月了,再不辦,下頭幾個堡都要斷頓了。」
趙文遠趕緊接話:「林千戶,您回去主持兩天大局吧,哪怕就坐鎮三天呢,把這些文書過了明路,該批的批,該駁的駁,下頭人也好照章辦事。」
「我這兒還有事沒弄完。」林凡轉過身來。
「過兩天我去所里。你們先回去,把文書按輕重緩急歸置歸置,糧草和兵員這兩樣最急的放最上頭。我到了就要看。」
趙文遠張了張嘴,還想再勸,鍾德厚在底下拽了拽他袖子。
倆人站起來,趙文遠又拱了拱手。
「那……那下官就回去歸置。林千戶,您可千萬來啊,再不來,下頭真撐不住了。」
「說了去就去。」林凡擺擺手,沖外頭喊了一嗓子。
「滿倉,送送。」
李滿倉從門外進來,把人領走了。
鍾德厚出門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嘴裡嘀咕:「這林千戶,架子倒是比王千戶還大。」
趙文遠嘆了一口氣,「人家有真本事,架子大點怎麼了。走吧走吧,回去把那堆文書捋一捋,別等人家來了抓瞎。」
倆人騎馬走了,林凡從議事堂出來,直奔鐵匠鋪。
鐵匠鋪在堡子西頭,挨著馬廄,三間土坯房打通了,裡頭爐火常年不滅。
還沒進門,熱浪就撲臉而來,混著鐵鏽味兒和炭火氣。
唐老正蹲在爐子跟前抽菸袋,見林凡進來,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大人,你終於來了。」
「坩堝呢?」
「擱後頭晾著呢,整十天了。」
唐老領著林凡往後走,牆角陰涼處一排溜擺著五六個泥糊的圓筒,跟小水缸似的,里外都抹了厚厚的耐火泥,已經幹得梆硬。
林凡蹲下來,拿手指頭在坩堝內壁上摸了摸,沒潮氣,也沒裂口。
「今天就試火吧。」
唐老招呼了一聲,鋪子裡五六個鐵匠全圍過來了。
一個徒弟把爐膛裡頭的木炭扒出來一半,換上煤塊。
林凡看了一眼,搖搖頭:「煤不夠,再添。坩堝化鐵得大火,木炭溫度上不來,必須用煤,還得拿風箱往死里吹。」
鐵柱把煤塊堆了滿滿一爐膛,另一個徒弟拉著風箱,呼嗒呼嗒響得震耳朵。
火苗子從煤堆里躥上來,把鋪子裡照得亮堂堂的。
林凡把一隻坩堝坐進爐膛正中間,拿鐵鉗子夾著幾塊生鐵料擱進去。
「加風。」
兩個徒弟一起拉風箱,呼嗒聲連成一片。
爐膛里的煤塊燒得發白,火苗子舔著坩堝底,那泥筒子慢慢從灰褐色變成暗紅色。
唐老眯著眼瞅了一會兒,忽然哎了一聲:「有門兒,坩堝沒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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