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襲營
鮮卑人的營寨里,氣氛沉悶。
阿史那比陽坐在自己的大帳里。
白天攻城扔下幾百具屍體,連最勇猛的侄子沙缽都被那個叫衛昭的漢將砍了,這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燒得他心肝肺都疼。
幾個千夫長、百夫長垂頭喪氣地站在下面,沒人敢先吱聲。
最後還是阿史那比陽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都啞巴了?讓個矮城牆和幾千漢狗嚇住了?」
一個千夫長小心翼翼地抬頭:
「頭人,不是我們怕。是那漢將……還有他那弩箭,太邪門了。沙缽勇士都……」
「閉嘴!沙缽是勇猛,但今天他輕敵了!那衛昭不過是仗著城牆和詭計!
要是堂堂正正野戰,老子五千鐵騎,踩也把他踩成肉泥!」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努力讓聲音顯得充滿信心:
「今天咱們是吃了點虧,但漢人也死了不少!
你們看看那城頭,多少新兵蛋子?嚇尿褲子的都不少!他們靠的就是一口氣,還有衛昭那幾個人硬撐著!」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重重戳著延慶城:「城牆就兩丈,跟咱們的馬圈差不多高!今天沒打下來,是咱們沒料到他們準備這麼足。明天,換打法!」
「頭人有何妙計?」另一個千夫長問。
「分兵!東西南北四面,一起攻!老子看他們那點人馬怎麼分!
只要有一處被撕開口子,全軍壓上,延慶必破!
到時候,糧食、財貨、女人,還是咱們的!衛昭的腦袋,老子要親手剁下來,祭奠沙缽!」
他揮舞著拳頭,試圖重新點燃部下的鬥志:
「都給我振作起來!草原上的狼,會讓一群圈養的羊嚇破膽嗎?
今夜好好休息,吃飽喝足,明天一早,讓漢狗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草原勇士!」
眾人被他這一通吼,士氣稍微回來了一些,紛紛應諾。
就在這時,一個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年輕人開口了:
「頭人,明日攻城固然要緊,但今夜……需防漢人夜襲。」
說話的人叫阿史那隼子,是部落里有名的聰明人。
阿史那比陽皺眉看向他:
「夜襲?隼子,你被白天嚇破膽了?你看看咱們多少人,他們才多少人?守城都勉強,還敢出城送死?」
阿史那隼子不緊不慢地說:
「頭人,正因為他們人少,白天又見識了我們的兇狠,才更可能兵行險著。那衛昭行事,不按常理。
白天他敢站在城頭叫陣殺人,晚上未必不敢出來摸營。
況且,我們新敗,士氣受挫,營地看似森嚴,實則人心惶惶,正是防備鬆懈之時。」
「鬆懈?」阿史那比陽嗤笑,「老子營外撒了游騎,安排了哨崗,他衛昭是能飛進來不成?」
「游騎哨崗防的是大軍。若是小股精銳,悄然滲透……」阿史那隼子還想再說。
阿史那比陽不耐煩地揮揮手:
「行了行了!知道你讀過書,心思細。但你想過沒有?
咱們剛吃了敗仗,大將戰死,要是今晚再讓大家繃緊神經,嚴防死守,覺都睡不好,明天哪有力氣攻城?軍心還要不要了?」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
「隼子,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今夜,穩軍心比防偷襲更重要。讓勇士們好好歇著,養足精神。
就算真有幾隻漢狗老鼠溜進來,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難道還能把咱們四千多勇士的營寨給端了?」
他下意識把「五千」改成了「四千多」,心裡又是一陣憋悶。
阿史那隼子張了張嘴,看著頭人和其他將領不以為然的神色,知道再說下去也是自討沒趣,只好低頭:
「頭人思慮周全,是隼子多慮了。」
會議散去,阿史那隼子回到自己那頂不起眼的小帳,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心裡的不安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重。
他索性起身,披上皮襖,掛上彎刀,悄悄走出了帳篷。
營地里還算安靜,除了巡邏隊偶爾的腳步聲和遠處馬匹的響鼻,只有鼾聲此起彼伏。
哨塔上有火光,但站崗的人抱著長矛,腦袋一點一點,顯然也在打瞌睡。
阿史那隼子心中不安愈發明顯。
他帶著自己的兩個親信,不由自主地朝著營地邊緣,特別是靠近延慶城方向的柵欄走去。
就在他走到離馬廄不遠的一處陰影時,耳朵忽然動了動。
風裡似乎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草原夜風的動靜……
像是很多人在極力壓抑的呼吸,還有皮革摩擦的窸窣聲。
他渾身汗毛瞬間炸起!
「有——」
「敵襲!!!」
他示警的喊聲和營地邊緣驟然響起的悽厲慘叫幾乎同時爆發!
……
時間倒回半個時辰前。
延慶城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道縫隙。
衛昭第一個牽馬走出來,身後跟著錢虎、周平,以及三百名精挑細選的老兵。
所有人都換上了深色的衣物,馬蹄用厚布包裹,嘴銜枚,刀出鞘,但用布條纏緊了刃口以防反光。
「都清楚了嗎?」
衛昭聲音壓得極低,在夜色中幾乎聽不見。
「目標,鮮卑人的糧車和馬廄。放火,製造混亂,驚馬,然後立刻撤退。
不糾纏,不追殺,一炷香時間,必須回撤到城下弩箭射程內。」
「明白!」
三百人低聲應道,眼神在黑暗中閃著狼一樣的光。
這些都是從雞鳴堡寨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殺才,白天守城是職責,晚上偷營……那是老本行,更來勁。
隊伍像一道黑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滑出城池,融入夜色。
他們對延慶城外的地形了如指掌,避開可能有暗哨的路徑,專走溝坎荒草。
很快,前方出現了鮮卑營寨的輪廓和零星火光。
果然如衛昭所料,營寨扎得粗糙,柵欄就是些伐倒的樹幹簡單綑紮,縫隙大得能鑽狗。
巡邏隊有,但間隔很長,哨塔上的人影模糊,顯然精神不濟。
「分開,三隊。錢虎左,周平右,燒糧車、草料。我居中,驚馬。」衛昭打了個手勢。
三百人立刻分成三股,如同覓食的豹子,利用柵欄陰影和帳篷的遮擋,迅速滲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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