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壁壘

  避開水警的搜查並不算太難。

  那些緝私警察的注意力全在逃竄的刀疤臉和光頭兩幫人身上。

  陳長風帶著張濤，護著老雷，趁著夜色和錯綜複雜的廢舊廠區地形，悄無聲息地從後牆翻了出去。

  凌晨一點，上步工業區外的一家簡陋招待所里。

  「嘎吱——」

  陳長風將木門反鎖，拉上厚重的窗簾，徹底隔絕了外面街邊偶爾傳來的摩托車轟鳴聲。

  房間裡瀰漫著霉味和潮氣。

  張濤將沉甸甸的帆布包小心塞到床底下，自己在窗邊站定，透過窗簾的縫隙警惕地盯著樓下的街道。

  老雷癱坐在木椅上。

  破舊密碼箱用風衣裹著放在他大腿上。

  

  他低著頭，呆呆地看著地面的水漬，整個人都失去了精氣神。

  「老先生，喝口水壓壓驚。」

  陳長風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老雷沒有接水杯。

  他顫抖著手，將風衣慢慢揭開，看著箱子裡差點讓他丟了性命的工業級主板。看了許久，他突然發出一聲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沒用了……全都沒用了。」

  老雷臉上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就算我拼了這條老命把這些主板帶回西北，又能怎麼樣？廠里連買外殼的塑料錢都掏不出來了。」

  「日本人的三洋收音機、索尼錄音機，只要一進咱們的百貨大樓，咱們自己造的那些笨傢伙，白送都沒人要。」

  「他們的集成電路比咱們的小一半，成本還比咱們低兩成。拿什麼打？根本沒法打。」

  老雷痛苦地抓著自己花白的頭髮，指甲幾乎要掐進頭皮里。

  「我認輸了。等明天天一亮，我去華強北那邊的黑市，把這箱貨打個對摺處理給那些倒爺，換點遣散費寄回廠里，我就回老家種地去。這電子行業，咱們中國人……玩不轉。」

  陳長風靜靜地聽著。

  他太清楚這個年代國營技術人員的痛楚了。

  這是中國製造業最黑暗的陣痛期，門外的世界日新月異，外資正在瘋狂傾銷，而門內的老一輩工程師卻在降維打擊下被打斷了脊樑，陷入了極度的技術自卑。

  「張濤，把咱們從省城帶來的那瓶西鳳酒拿出來。」

  陳長風沒有順著老雷的話去安慰，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張濤愣了一下，趕緊從行李卷里翻出一瓶白酒，倒了兩杯。

  陳長風將一杯推到老雷面前，從床頭柜上抽出信紙，拿出鋼筆。

  「老雷，既然你要回老家種地了，那作為曾經的技術總工，不如幫我看看這幾張圖畫得對不對。」

  陳長風俯身在燈下快速勾勒。

  老雷掃到紙上的線條時，出於職業本能，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過去。

  陳長風畫的幾個方框，幾張代表著未來十年消費電子演進方向的概念圖。

  「第一階段，我們現在市面上的收音機，體積大，耗電快。」

  陳長風在第一個方框下重重地點了兩下，

  「但如果把主板集成度提高，砍掉不必要的外放喇叭，全部改用微型耳機輸出，再配上微型馬達和高靈敏度的磁帶讀取磁頭。它的體積，可以縮小到只有成年人巴掌大。」

  陳長風在紙上畫出了一個長方體的小盒子，旁邊標註了可攜式隨身聽。

  「這……這不可能！」

  老雷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小盒子，

  「要把功放電路、降噪模塊和電機全部塞進這么小的空間裡，現在的電容和電阻體積根本做不到！微型電機的發熱和電池續航也是個死局！」

  「國內做不到，不代表理論上做不到。」

  陳長風打碎老雷的固執，

  「你手裡的這批工業級主板上的貼片工藝，如果你能逆向拆解，把它的高密度布線邏輯降級應用到民用電路板上，完全可以大幅度縮小主板面積，滿足便攜設備的需求。」

  老雷大腦飛速運轉。

  他突然發現，陳長風說的方法，從工程學的角度來看，竟然是完全可行的！只要能解決元器件的微縮問題，這個隨身聽絕對能橫掃目前的傳統收音機市場。

  沒等老雷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陳長風的筆尖已經移到了第二個方框。

  「到了第二階段，磁帶這種模擬信號儲存介質會被徹底淘汰。到時候就是數位化的光碟。」

  陳長風在紙上畫了一個圓盤，旁邊畫了一個帶有雷射讀取頭的機器，

  「通過雷射讀取光碟上的數位訊號，經過專門的解碼晶片，直接輸出高清的圖像和聲音。一台機器，就能在家裡放電影。」

  老雷猛地站了起來。

  「數位訊號解碼？雷射讀取？」

  老雷的雙手撐在桌子上，臉幾乎要貼到那張草圖上，一臉興奮，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長風只輕笑一聲，不說話。

  老雷繼續說道，

  「這意味著音視頻產業要被顛覆！但這需要數據壓縮算法和精密的微控制晶片……技術壁壘，沒有那麼輕易能突破的！」

  「這就是外資品牌真正可怕的地方。」

  陳長風扔下鋼筆，目光灼灼地盯著老雷。

  「他們用技術壁壘築起高牆，把最核心的解碼晶片、微縮電機攥在自己手裡。然後把沒有技術含量的塑料外殼組裝、電路板焊接的苦力活扔到特區，讓我們賺血汗錢。

  一旦他們把行業標準確立，以後我們每生產一台機器，就要給他們交一筆高昂的專利費。這跟一百年前他們用炮轟開我們的大門，有什麼區別？」

  老雷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陳長風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頭抿了一口烈酒。

  「老雷，落後就要挨打，在商場上，核心技術就是我們的國防線。」

  陳長風指著桌上的密碼箱，

  「你今天就算把它賣了，換幾百塊錢回老家種地，你能種出心安理得嗎？你就甘心一輩子撿洋人扔出來的破爛，看著咱們中國人的錢，被他們用幾塊小小的晶片一點點吸乾嗎？」

  這番話狠狠劈在老雷的心頭。

  他想起了西北那座停工的廠房，想起了那些因為沒有活干而在街頭擺攤修自行車的徒弟，想起了那些外資代表來視察時不可一世的傲慢嘴臉。

  一種被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屈辱和不甘，在此刻化作一團烈火直衝他的腦門。

  陳長風拿起桌上另一杯滿滿的西鳳酒，推到老雷面前。

  「我叫陳長風，長風實業的廠長。我們不僅要做組裝，還要做研發！那條電子產品的演進路線，我出錢，我出方向。你，出技術。」

  陳長風看著老雷，「把核心技術攥在咱們自己手裡，這條路，你敢不敢陪我走到底？」

  老雷盯著陳長風，又看了看紙上超前的路線圖，又看了看密碼箱。

  他眼中劇烈翻滾，許久，一把將辛辣的白酒仰頭倒進嘴裡。

  烈酒嗆得他滿臉通紅，眼淚都飆了出來。

  「幹了！」

  老雷眼眶通紅，聲音里透著決絕，

  「只要陳廠長你不嫌棄我這個老骨頭，我老雷這條命，今天就賣給你了！咱們就算是死，也要從洋人手裡撕下一塊肉來！」

  陳長風嘴角微微上揚，緊緊握住老雷的手。

  「長風電子廠研發部，今天正式成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