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廠房

  三天後的清晨，省城火車站。

  

  張濤背著一個沉甸甸的軍綠色帆布包，緊張地四下張望，右手死死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手心裡全是汗。

  陳長風站在綠皮火車的車廂連接處。

  蘇婉晴站在月台上，幫陳長風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

  「家裡的帳目我都理清了。工商和稅務那邊，劉行長幫忙打過招呼，平時不會有人來刁難。」

  「代工廠每天的進度我會親自盯，帳上留了足夠的流動資金應付突發狀況。你安心去。」

  陳長風聽著她將後方的安排事無巨細地交代清楚，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不需要被藏在溫室里，她是能與他並肩站在狂風暴雨中的戰友。

  陳長風突然伸出雙臂，將蘇婉晴緊緊擁入懷中。

  蘇婉晴愣了一下，原本繃緊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反手環住了他的腰。

  「婉晴，守好我們的家。」

  陳長風低下頭，薄唇貼在她的耳畔，

  「等我從南方回來，我送你一個真正的商業帝國。」

  「嗚——」

  伴隨著最後一聲長鳴，列車長揮動了綠色的信號旗。

  陳長風鬆開手臂，轉身跨上火車，反手拉上了車門。

  綠皮火車開始緩慢地向前滑行，速度越來越快，站台上蘇婉晴的身影逐漸縮小，終究融入了一片朦朧的白霧之中。

  陳長風走到靠窗的硬座旁坐下。

  張濤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警惕盯著每一個從過道走過的人。

  陳長風側過頭，目光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看著不斷向後退去的北方原野。

  他伸手探入風衣內側的口袋，輕輕摩挲著內參報紙。

  「哐當，哐當——」

  列車開始減速，車廂里的廣播響起了帶著濃重電流聲的播報。

  歷經三天三夜的顛簸，火車終於駛入了鵬城。

  張濤抱著懷裡的軍綠色帆布包，眼睛熬得通紅，警惕地跟在陳長風身後擠下月台。

  1983年的鵬城火車站，簡陋的站台上人頭攢動，扛著紅白藍膠袋的打工者、穿著花襯衫戴著蛤蟆鏡的倒爺、以及隨處可見的迷彩服建築工人，操著天南海北的方言，在出站口匯聚成一股洶湧的人潮。

  走出站台，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紅土地。

  轟鳴的泥頭車捲起漫天黃沙，簡易高樓外圍搭滿了竹製腳手架。

  不遠處的一面白牆上，用紅漆刷著標語——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風哥，這……這就是特區？」

  張濤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看著塵土飛揚的街道，眼裡滿是詫異，

  「這看著連咱們省城一半都不如啊，到處都在挖土，亂糟糟的。」

  陳長風將風衣脫下搭在臂彎里，掠過瘋狂按著喇叭的三輪摩托車。

  「張濤，別看現在髒亂。」

  陳長風看著遍地工地的鵬城，

  「這裡是天堂，也是地獄；這裡沒有規則，只有野心。用不了幾年，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會鋪滿黃金。」

  兩人雇了一輛三輪摩托，一路顛簸著前往上步工業區。

  此時的上步，還不是後世那個威震全球的華強北電子第一街，而是一大片剛剛平整出來的簡易廠房區。

  低矮的鐵皮屋和紅磚平房錯落交織。

  陳長風和張濤沿著主幹道往裡走，兩旁的景象讓張濤目瞪口呆。

  幾乎每一個簡易廠房外，都堆滿了印著繁體字甚至英文的紙箱。

  操著各色口音的商販們就站在爛泥地里，手裡揮舞著大把的十元面值大團結，唾沫橫飛地爭搶著貨源。

  「老闆，香江那邊剛過來的電子表散件，只要一裝個外殼就能當原裝賣，一箱兩千塊，概不還價！」

  「收音機主板！進口收音機主板！誰手裡有現匯，我這車貨全包給他！」

  張濤咽了一口唾沫，低頭看了看抱著的帆布包。

  三十萬巨款在省城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眼紅的天文數字，但在這裡，那些穿著破舊解放鞋的倒爺，隨便拉開一個黑色皮包，裡面塞滿的鈔票都不比他少。

  「風哥，這電子生意利潤真這麼大？」

  張濤湊近陳長風，壓低聲音說道，

  「你看那幾個從鐵皮房裡搬出來的收音機，連牌子都沒有，外殼粗糙得直掉漆，那幫人竟然搶著要！」

  「利潤大，但也是最沒底線的野蠻生長。」

  陳長風在一處堆滿廢棄電路板的垃圾堆前停下腳步，隨手撿起一塊翻新主板掃了一眼，便扔了回去。

  「這些都是從對面香江走私過來的水貨，或是拿洋垃圾翻新組裝的殘次品。他們賺的只是信息差和膽量錢，沒有技術。一旦政策收緊，或大資本進場，這些組裝廠一夜之間就會死絕。」

  陳長風拍掉手上的灰塵，目光掃視著周圍一排排低矮的建築。

  「我們大老遠跑過來，不是為了跟這幫倒爺搶剩飯的。我們要選一塊地，建一條真正屬於長風實業的電子生產線。只有自己掌握了技術標準，才能在這個深水區里站穩腳跟。」

  「那咱們去哪找廠房？」

  張濤擦著汗問，

  「這前頭幾條街連個落腳的空地都沒了，全是搶貨的。」

  「往深處走。」

  陳長風指了指工業區東北面一片荒地，

  「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容易撿漏。」

  兩人穿過交易區，沿著長滿雜草的土路向工業區邊緣走去。

  約莫走了十幾分鐘，兩人看到一座頗有年頭的廢舊廠房。

  鐵柵欄大門已經鏽死，旁邊的水泥柱上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隱約能辨認出「無線電二廠」幾個字。

  院牆塌了半邊，透過缺口，可以看到裡面停著兩輛報廢的大卡車，三棟兩層高的紅磚車間連在一起，占地面積少說也有幾千平米。

  「這地方夠大！」

  張濤眼睛一亮，順著圍牆的缺口探頭看去，

  「而且看著已經荒廢很久了，要是能把這塊地拿下來，咱們的生產線絕對鋪得開。」

  陳長風點了點頭。

  這裡的地理位置雖然現在看著偏僻，但在他的判斷中，這片區域腹地開闊，絕對是做大型加工廠的絕佳位置。

  「進去看看內部空間。」

  兩人跨過半塌的磚牆，踩著滿地的枯枝敗葉走進了廠區。

  第一棟車間的大門半敞著，幾台笨重的老式沖床在角落裡，地上散落著一些生鏽的零件。

  陳長風走在前面，仔細打量著承重牆的結構和上方的排風管道。

  這些老廠房雖然破敗，但只要稍加改造，完全可以作為無塵車間。

  就在他們準備穿過一條走廊，前往第二棟車間考察時，陳長風的腳步一頓。

  他抬起手，示意張濤噤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