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被拒
坐在沙發上的錢老闆彈了彈菸灰，發出一聲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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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現在的鄉下泥腿子，膽子是越來越肥了。隨便弄幾台破縫紉機，踩出幾件村姑穿的的確良，就敢往省城最大的商場裡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檔次。」
張濤聽到這話，脖子上的青筋瞬間暴起，雙手捏住編織袋的提手，向前跨出半步。
陳長風微微抬起左手，攔住張濤。
他看著王經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
「王經理，英雄不問出處，商品只看銷路。我們的服裝款式絕對是目前國內最前沿的。」
「關於租金，我打聽過紅星百貨一樓展位的均價是每個月一百二。我願意出兩百，一次性付清半年的租金。」
兩百塊，在這人均工資三四十塊的八十年代初，絕對是一筆令人咋舌的高價。
聽到這個數字，王經理的眼角忍不住跳動了一下，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錢老闆，冷哼了一聲。
「有幾個臭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王經理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陳長風放在桌上的資料，
「紅星百貨是全省的商業臉面，進駐的必須是省里有頭有臉的大廠！你們那種鄉下泥腿子穿的衣服，擺進來只會拉低我們的檔次！」
他眼睛偷偷瞥了眼桌上的錢，臉上卻一臉為難，「真要把鋪子租給你們，我明天就得被上級領導罵個狗血淋頭！」
說完，王經理手腕一抖，蘇婉晴熬夜整理的資料，被王經理直接扔在了地上。
白色的紙張散落一地，有幾張甚至飄到了錢老闆的黑色皮鞋邊。
「小伙子。」
王經理看著陳長風，嘴角勾起冷笑，
「省城的水太深，你們鄉下人把握不住，哪來的回哪去吧。別在這礙眼了。」
錢老闆見狀，得意地站起身，故意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設計圖：
「王經理說得對，這省城的規矩啊，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懂的。王經理，一樓東側那個展位，我出八十塊一個月，咱們今天就把合同簽了？」
「沒問題！錢老闆的大華服裝廠那是咱們省城的明星企業，八十塊錢，那就是個意思！」
王經理變臉比翻書還快，立刻又換上了諂媚的笑容。
兩百塊拒之門外，八十塊雙手奉上。
這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蘇婉晴看著地上自己一筆一畫熬出來的設計圖，看著上面印著的錢老闆的灰黑色鞋印，眼眶瞬間紅了。
那種常年被壓抑在骨子裡的倔強和委屈，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她向前一步，
「你們這是不講理！憑什麼好東西不能進來？你們連看都沒看一眼！」
「婉晴。」
陳長風一把拉住蘇婉晴的胳膊，將她輕輕拽回自己身後。
蘇婉晴仰起頭，看到陳長風的側臉。
陳長風的眼睛裡沒有情緒起伏，好似這事再尋常不過了。
他不緊不慢地彎下腰，將散落在地上的資料一張張撿起來，撣去上面的灰塵，重新夾好。
「王經理，錢老闆。」
陳長風站直身體，深深地看了兩人一眼，
「兩位今天的話，我記住了。希望一個月後，你們還能笑得這麼開心。」
說完，陳長風轉身：「張濤，拿上東西，我們走。」
走出招商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隱約還能聽到裡面傳來錢老闆的嘲笑聲。
「廠長！這老王八蛋太欺負人了！」
張濤氣得把編織袋往地上一砸，
「就算不租給咱們，也不能把嫂子畫的圖扔地上踩啊！要不是你攔著，我非得抽他兩個大嘴巴子！」
蘇婉晴緊緊抱著那份資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長風，對不起，我沒用，剛來省城就讓你受這種氣。要不……咱們去別的小商場試試吧？」
「去小商場，就永遠是個倒賣衣服的二道販子。」
陳長風停下腳步，伸手輕輕抹去蘇婉晴眼角的淚花，
「婉晴，記住，在商業談判里，當你沒有足夠籌碼的時候，憤怒是最廉價的東西。今天這扇門關了，我就給你創造門。」
蘇婉晴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丈夫，一時沒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走吧，帶你們去逛逛。」
陳長風沒有繼續解釋，沿著五樓的走廊，向著與一樓喧鬧相反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張濤扛起袋子，滿臉疑惑地跟上。
穿過一條略顯昏暗的連廊，周圍的聲音消失了。
沒有售貨員的叫賣，也沒有顧客的討價還價。
這裡是紅星百貨最冷清的區域——家電區。
在八十年代初，縫紉機、自行車和手錶已經算是奢侈品，而電視機、電冰箱這種大件家電，更是需要極其難弄的工業券和天價的現金才能購買。
絕大多數老百姓連看都不敢看一眼，導致門可羅雀。
寬敞的區域裡，只擺著寥寥幾台國產的黑白電視機，幾個售貨員聚在櫃檯後面打毛衣，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陳長風沒有看國產電器，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區域，最終鎖定在了角落裡。
那裡堆放著十幾台用厚重木條和牛皮紙箱打包的龐然大物。紙箱上落滿了厚厚的一層灰塵，顯然已經在這裡積壓了很久。
紙箱的側面，印著醒目的日文和英文字母：Hitachi（日立），雙缸半自動洗衣機的繁體字樣。
陳長風走到那堆積灰的紙箱前，停下腳步。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那滿是灰塵的牛皮紙箱上，緩緩劃出了一道清晰的印記。
陳長風指尖沾染的灰塵在半空中打了個轉，緩緩落在光潔的水磨石地板上。
「日立的雙缸洗衣機，好東西啊。」陳長風抽出隨身帶的手帕擦淨手指，「可惜，放錯地方了。」
「長風，這些機器怎麼堆在這兒落灰？」
蘇婉晴湊近看了看紙箱上的繁體字，壓低聲音問道，「這種進口貨，在咱們安平縣可是想買都買不到的稀罕物，怎麼在省城反而賣不出去？」
「不是賣不出去，是根本用不了。」
蘇婉晴疑惑地看向陳長風，心中好奇他怎麼知道用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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