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出行
三天後的清晨,安平縣火車站。
凜冽的北風呼嘯著刮過空曠的站前廣場,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煤煙味和濃重的白霧。
候車大廳外早已是人頭攢動。
穿著厚重舊棉襖的旅客們扛著扁擔、拎著沉重的蛇皮袋,像沙丁魚一樣在檢票口擠成一團。叫罵聲、孩子的哭喊聲和站台廣播裡的電流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站台軌道上,一輛長長的綠皮火車正噴吐著滾滾白色的蒸汽。
「讓一讓!都讓一讓!別擠著前面的人!」
張濤滿頭大汗地吼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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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實的軍大衣,寬闊的肩膀在前面開路,手裡拎著一個巨大的帆布編織袋,裡面裝滿了準備去省城推銷的服裝樣品和兩台用來展示的翻新收音機。
陳長風緊緊跟在張濤身後,他的右手拎著一個略小一些的行李包,左臂則死死地護在蘇婉晴的肩膀外側,替她擋開周圍不斷撞過來的手肘和粗糙的行李包裹。
「當心腳下台階!」
陳長風大聲提醒,聲音幾乎被火車的鳴笛聲淹沒。
蘇婉晴被陳長風牢牢地護在懷裡,雙手抱著裝調研報告和現金匯票的牛皮公文包,貼在胸前最安全的位置。
在洶湧的人潮中,三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順著狹窄的鐵梯擠進了悶罐般的車廂。
車廂里,陳長風用肩膀頂開過道上堆積的雜物,護著蘇婉晴在靠窗的兩個綠色人造革座椅上落座。
張濤將沉重的帆布袋塞進座椅底下的空隙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一屁股坐在了對面的位子上。
蘇婉晴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解開脖子上的圍巾,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偏過頭,透過結著冰花的車窗玻璃,看向站台上依舊在瘋狂奔跑擠車的人群。
「叮——叮——叮——」
站台上的發車鈴聲急促地響起來。
整個車廂向前一頓,安平縣低矮的平房和建築,開始在窗外緩緩向後退去,逐漸被冬日清晨的濃霧吞噬。
陳長風坐在蘇婉晴身邊,將手裡的行李包推到腳下。
車廂里的溫度隨著人群的過度擁擠逐漸升高,車窗玻璃上的冰花開始融化,化作細密的水珠蜿蜒流淌。
「廠長,我去開水間打壺熱水,順便透透氣。」
張濤抹了一把額頭的熱汗,抓起軍綠色水壺,從對面的座位上擠了出去。
他很快便消失在車廂連接處黑壓壓的人堆里。
他這一走,對面原本逼仄的空間稍微空出了一點。
過道里幾個一直用餘光打量這邊的年輕人,立刻隱蔽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長風看著蘇婉晴被旁邊擠來擠去的行李弄得有些難受,將她緊緊抱在胸前的牛皮公文包拿了過來。
「放我這兒。」
他將公文包塞進自己隨身攜帶的黑色帆布旅行包里,拉好拉鏈,將帆布包抱在懷中,用雙臂給蘇婉晴構築起一道防線。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在有心人眼裡成了護食的信號。
車廂里眾人看著兩人,男的穿著做工考究的西服,女的穿著簇新的呢子大衣,在這個普遍穿著深藍和軍綠色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扎眼。
最關鍵的是,帆布包看起來沉甸甸的,定是裝了不少硬通貨。
一個穿著舊軍大衣的男人,他臉上帶著一道暗紅色刀疤,順勢擠到了張濤空出的位置前。
他隨著火車的顛簸沒站穩,身體往前一傾,一隻手扶住椅背,另一隻手自然地將一個用舊報紙嚴實裹著的圓柱形物體,放在了靠窗的木桌邊緣。
那個位置刁鑽,幾乎有一半懸空,只要稍微有一丁點外力,就會失去平衡。
火車恰好駛過一個道岔。
「哐當!」
車廂劇烈地向右側一晃。
好巧不巧,刀疤男放的報紙包順勢從桌子邊緣滾落,不偏不倚地砸在陳長風的腳邊。
「啪啦——」
一聲碎裂聲響起,報紙散開,露出滿地慘白的碎瓷片。
刀疤臉倒抽一口涼氣,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瞬間瞪得渾圓。
他一步跨上前,大手揪住陳長風的西裝衣領。
「我操你媽!你瞎了眼了?」
刀疤臉扯著嗓子咆哮起來,唾沫星子亂飛,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老子從鄉下收上來的乾隆年間的青花瓷,祖傳的寶貝!你他媽就這麼給我踢碎了?」
隨著他的怒吼,原本散在過道里的另外三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立刻圍了上來,將陳長風和蘇婉晴所在的座位死死堵住。
「怎麼回事?」
「這老闆闖大禍了,摔了人家的古董。」
周圍的旅客見狀,紛紛往後縮,生怕惹火燒身。
原本擁擠的過道,竟硬生生在人群中擠出了一小片空地。
蘇婉晴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攥緊了陳長風的大衣袖口。
雖然這幾天經歷了許多,但面對這種在綠皮火車上明火執仗的流氓陣仗,她還是感到一陣心驚。
陳長風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坐在硬木座椅上,懷裡依舊穩穩地抱著帆布包。他沒有急著去掰刀疤臉的手,只是靜靜地盯著對方。
「說話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這是打算裝啞巴?」
刀疤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為了包里的巨款,他咬著牙繼續發難,
「我告訴你,這花瓶我收上來花了兩千塊!今天你要麼賠錢,要麼你們兩口子誰也別想全須全尾地下車!」
兩千塊!
周圍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在這個人年代,兩千塊足以在縣城買下一套帶院子的平房。
陳長風突然輕笑了一聲。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右手,看似隨意地在刀疤臉的手腕關節處重重一彈。
「哎喲!」
刀疤臉只覺得半邊手臂一陣酸麻,五指瞬間失去了力氣,不由自主地鬆開了陳長風的衣領。
臉上卻帶著狠勁,「來來來,你不但碰壞我的東西,還敢動我,要是找警察,就不是賠兩千塊能了的事了。」
陳長風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領口,然後緩緩彎下腰,從腳邊那一堆碎片裡,隨意撿起了一塊帶著底款的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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