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我的雞,我的蛋……
周果等人嘆息。
縣委馬學儒言道:「這裡百姓無田,距離城還有一段距離,也不便入城做些營生,只能靠太倉前後門的差事活命。」
「糧食跟不上時,也只能找寺廟貸糧,等到秋里忙起來,多積一些糧再作償還,總體來說,只要勤勉肯干,總不會餓死人……」
周果作證:「馬縣尉說的在理,至少這五六年,龍首里沒有出現過餓壞人的事,這一點縣令可以放心。」
杜荷苦笑:「百姓家餘糧都不夠吃,還要靠著貸糧續命,你讓我如何放心?這樣下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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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果無奈:「可在龍首原,沒有好的活路。」
這裡的地大部都是皇家的,尋常人根本進不去,更不可能讓你耕作,沒辦法農桑為生,只能寄居太倉屋檐下。
遇到好說話的,是各取所需。
遇到王慶榮那樣的,便是仰人鼻息。
杜荷走到院子裡,言道:「只依附糧倉,太危險,日子也沒個保障!」
周果低頭:「我們也知道這個道理,一旦漕運不通,陸運被斷,這些人無論如何都還不起貸來的糧,不得不入佃寺廟或大戶,甚至是成為浮浪人……」
杜荷緊鎖眉頭。
其無貫之人,不樂州縣編戶者,謂之浮浪人!
也就是沒有固定住地,沒有戶籍的人。
不穩定人口!
周土坡插了一句:「漕運好端端的怎麼可能會斷,陸運更不會斷,太倉那麼重要,總不能沒糧進出吧?」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
太倉就是長安的糧食袋子,它不穩,長安都要完。
為了確保長安無事,這個糧袋子必須滿。
所以,龍首原的百姓年年都會有活干,也可以放心周轉,一年復一年如此生活下去……
杜荷抬頭看天。
這些人——
貞觀初年的關中災荒,多少百姓賣兒鬻女,易子而食,那慘劇才過去十個年頭啊。
不能說百姓沒記性,只是天災之下,也就認命了,想不到以後……
而當下,他們即便是想以後,想到危險,想到有朝一日可能會成為浮浪人,可想過之後呢?
除了增加無能為力的煩惱外,還能做什麼?
他們沒有其他的生存手段,也沒有其他的營生可以讓他們多積累點糧食。
哪怕是外面的糧食,便宜的令人髮指!
可他們沒銅錢,賺的是糧,吃的是糧,花出去的還是糧!
這還是天子腳下的長安!
史書中的貞觀之治,從未對底層寫實,至少,沒對這龍首原的百姓,寫實!
可怎麼說,他們雖然窮困,家徒四壁,但好歹能活下去,也知道可以活到明年、後年……
或許這一點便勝過無數了。
但這不夠!
「周三娘子,告訴你男人,改日我還會來看你們,到時再與長者討一碗水喝,你們是孝順的兒女,也必是勤勉用心的兒女,好好生活。」
「多謝縣令。」
「好了,去其他家看看。」
杜景初、馬學儒跟在杜荷身後,越看,越是茫然,心驚。
杜荷就像是一個習慣了深入底層的幹練官員,他可以對老人聊過往,對男人聊生計,對婦人聊孩子,對孩子聊天地……
什麼都能說,而且,他掌握著話題!
走訪了三十餘戶,他不知疲倦。
臨近午時,杜荷這才到了里正周果的家中。
看著地上的血跡與雞毛,還有一旁紅了眼的少年。
周家女兒還在哭哭啼啼:「我的雞,我的蛋……」
杜荷苦笑著看向周果:「你讓我成了一個不被孩子待見的縣令啊……」
周果哈哈大笑:「孩子懂什麼,不瞞杜縣令,即便是前任縣令在萬年縣八年,也從未來過龍首原,更不要說來我們家中走走。」
「如今不過是一隻雞,算不了什麼。若家裡有頭豬,今日也非宰了不可,權當是再過一個元旦!」
周氏端出了熱騰騰的一鍋雞肉,招呼著落座。
「縣令,請。」
周果伸手。
杜荷搖頭:「我可不敢落座。吃喝請託這種事,很容易讓人腐敗沉淪。我來鄉里,不是為了吃百姓,而是為了看百姓。」
周果面帶愧色:「我們這樣做可沒有半點私心,也沒有任何請求,只是想讓縣令吃一便飯。」
「總不可能,因為一頓雞肉,成了賄賂吧?」
杜荷擺手:「今日我入席,他日下鄉,其他里正如何招待,其他鄉長如何招待?你考慮的是招待,我考慮的卻是規矩。」
「撤下去吧,這雞肉留著你們自家慢慢吃,讓我留下可以,只擺粗茶淡飯,另外,我會付飯錢。」
周果看向馬學儒、杜景初。
馬學儒眼眶有些濕潤,他可是杜荷啊,錦衣玉食,紈絝遊獵的杜荷,他在長安的名聲並不好……
可如今,竟然說出了這番話!
不吃雞肉,吃粗茶淡飯!
還要付錢?
這些細節,足以說明他是真的不取百姓!
杜景初心頭有些發熱。
一個縣令,手握一縣之權,他竟還能如此親和,如此在意百姓,在意規矩!
杜荷此人,或許當真和趙持節不同!
他從一上任,就開始不走尋常路!
周果也感動了,喊道:「撤,撤下去!莫要讓杜縣令背負了不廉之名!杜縣令,周某這一輩子沒有佩服過誰,今日,有了!」
杜荷擺手:「那你這佩服也太隨意了,好了,你是里正,肩負著按比戶口、課植農桑、檢察非違、催驅賦役之職。」
「說說吧,龍首原這裡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周果面露難色:「這個……」
杜荷輕聲:「看來是有,只是不便說出口?怎麼,在我面前還有顧慮?」
周果嘆了口氣:「不是有顧慮,而是拿不準,說出來,反而容易讓縣令認為是我等不是順民。」
杜荷注視著周果:「不是順民?這種話,意有所指啊。」
「周里正!」
門外傳出喊聲。
杜荷側身看去,只見來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股子張揚之氣,喊道:「鄉長讓你走一趟,說要分配太倉一百個名額的事!」
周果臉色微變,看了一眼杜荷,目光閃過些許狡黠,對來人道:「告訴胡鄉長,我吃過飯就去。」
啪!
馬鞭在半空抽響。
來人用馬鞭指著周果:「給你臉了不是,還想讓鄉長等你吃好飯?現在就去,晚了,龍首里一個名額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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