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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人,真的是會被凍死的

  一個個佝僂的腰背上,扛著濕沉的麻袋,丟到河道上游,截斷了渭河。

  下游本就不多的水漸漸少去,形成數不清的水窪。

  隨著衙役揮起長鞭,在空氣中甩出響亮的聲響,四百餘丁男順著河道的坡便沖了下去,河邊淺薄的冰被一腳踩碎,又被一腳踩到了淤泥里。

  冷!

  雙腳如同進了冰窟。

  孫三將鐵鍬插入淤泥,費力地挖出一鏟,倒在一旁的筐簍里,握著鐵鍬的雙手上,龜裂的口子一呼一吸。

  漸漸人熱了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快點!」

  衙役站在岸上,呵斥著。

  只有十六歲的李栓將破布纏在手上,抓起筐簍,背在身上,抓住垂下的繩子向岸上爬,剛上岸,腳下一滑,整個人從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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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起來,快點!」

  衙役喊著,朝著這裡走來。

  李栓趕忙爬起,筐簍倒還好,但裡面的淤泥散出來不少,慌亂中用雙手將淤泥放到筐簍里。

  「孩子,讓開!」

  孫三喊了聲,將淤泥鏟到筐簍里。

  李栓謝過,這才背起筐簍再次上了岸,眼看衙役到了近前,趕忙說:「我是不小心……」

  衙役神色冷厲,揮起鞭子。

  嘭!

  一隻手抓住衙役的手腕,聲音有些蒼老:「我說王班頭,他今年才滿十六,立威也不能找這種中男吧,不如找成丁之人,你看,抽我如何?」

  王尺看向鬢角有些斑白的漢子:「李狗子,你倒是仗義啊!」

  李狗子呵呵一笑,鬆開了王尺的手,讓李栓去幹活,言道:「來都來了,大家自然會將活幹完了,沒必要一天找幾個人立威。」

  「老子不立威,你們誰能勤快起來?」

  王尺將李狗子踹倒在地,揮起鞭子便落了下去。

  蒼琅!

  一道寒芒斜過。

  鞭子從中間斷開,垂落在地。

  「誰?」

  王尺厲聲喊道。

  「老人家,你沒事吧?」

  李承乾彎腰將李狗子拉起。

  李狗子起身,拍了拍身上泥土,呵呵一笑:「我可不是老人家,今年五十五,距離老還有四五年。」


  李承乾見老人臉色滄桑,風霜無數,言道:「這麼大年紀了,能出得了力氣嗎?」

  李狗子拍了胸膛:「有的是力氣。」

  王尺用斷鞭指著李承乾:「你們是什麼人,竟然敢幹擾朝廷徭役,還敢反抗官府?」

  賀蘭楚石收到,緩緩入鞘,冷厲地說:「不想讓這隻手掉在地上的話,你最好是收起來!」

  王尺心頭髮怵,趕忙收手。

  李承乾冷著臉,言道:「服徭役就服徭役,幹活就幹活,為何非要打人?他們是百姓,不是牲口!」

  王尺哼了聲:「都是皮實不聽話的,不抽幾鞭子,哪個服我?這裡四百多人,卻只有十二個衙役,不立威,你能管得住那麼多人?這些人懈怠了,耽誤了清淤,明年發水時淹沒了村莊莊稼,誰來負責?」

  李承乾上前:「你管住百姓,靠的就是鞭子嗎?」

  王尺反問:「不然呢,難不成靠嗓子?」

  李承乾側頭看去,四百多百姓分布在河道里,吭哧吭哧地幹著活,一個個頭頂冒著熱氣。

  西風吹動著光禿禿的楊樹與柳樹。

  原野里空蕩蕩的,只是疙疙瘩瘩的黃土,連接著稀疏的村落。

  遠處的天色,淡淡的,像是糊了一層紙。

  李承乾收回目光,看向王尺,厲聲道:「百姓服徭役是來幹活的,不是受你們鞭子,聽你們訓斥的!你聽說過哪個將軍上戰場之前,先砍幾個軍士提振士氣的?」

  「管百姓,靠的是法度,是規矩!若是他們逃避徭役,拿去立威沒人會叫屈,可若是你們先欺人在先,百姓如何能信服?一個百姓都不信服的衙門,算什麼衙門?」

  「去,將你們的縣令喊來!」

  王尺神色不定:「你們到底是誰?」

  李承乾沉聲:「監察御史!」

  王尺神色慌亂,趕忙跑開。

  新豐縣令張秉直驅馬而至,到了李承乾面前之後,恭敬地行禮。

  沒辦法,別看監察御史只是從八品下,不能與自己這種畿縣正六品上相比,可人家掌分察百寮,有整頓朝廷綱紀、巡按州縣之權,寫幾個字就能送到皇帝案頭上去……

  李承乾冷峻地問:「新豐百姓一年服徭役多少天?」

  張秉直回道:「正役、雜徭加起來,不超過兩個月。」

  李承乾冷眸:「可為何我聽一些百姓說,他們一年竟要服徭役近百日,難不成是百姓撒謊?」

  張秉直嘆道:「百姓自然沒說錯,可也並非年年如此。只不過這幾年渭河有些泛濫,官廨年久失修,還有這官道也需要填補,總有做不完的事,可忙來忙去,也是為了百姓。」


  李承乾追問:「既然徭役如此之重,為何不能免租調?」

  張秉直苦笑:「朝廷需要啊,若就因為正役、雜徭多了便能隨意免了租調,朝廷吃什麼,朝廷用什麼?活不能不做,租庸調朝廷伸手討要,我們也是兩難。」

  馬周沉聲:「兩難?權衡之後,便決定為難百姓,對吧?」

  張秉直沒有辯解,只是無奈地說:「沒有兩全法,若可以讓百姓不服徭役便能疏浚了河流,修補了道路,我何嘗願意讓他們在寒冬里來做事?各地州縣都是如此,並非新豐一地。」

  「縣令!」

  縣丞韓度快步而至。

  張秉直給韓度使眼色:「有什麼事晚點再說,沒看到我正與監察御史說話。」

  李承乾開口:「說,何事?」

  韓度猶豫了下,說:「有老友尋訪,下官特來告知。」

  李承乾呵了聲:「是嗎?那我們倒要去看看,有沒有這個老友。」

  韓度面露難色。

  張秉直知道監察御史的脾氣秉性,一群喜歡刨根問底的人,於是抬手:「講吧,無妨。」

  韓度只好開口:「許家村,凍死了一對爺孫。」

  張秉直瞠目。

  你他娘的真說啊,死人了,這可不是什么小事!

  當來到現場,看著凍死僵住的老人與孩子時——

  馬周面露傷感,言道:「無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貞觀之下,竟還有如此慘劇,天寒,人心更寒!」

  當李承乾渾身發冷,第一次直面殘酷的現實。

  原來——

  人,真的是會被凍死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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