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銅牌指著另一邊
次日上午,陸海潮剛進船艙,便看見桌上壓著六張照片。
老孟用鉛筆抵著銅牌邊緣,葉知秋舉著放大鏡,兩個人爭得連茶都沒顧上喝。
「這條線直著下去,底下應當還有字。」
「看右下角,線到了這裡就斷了,也可能是貝殼磨出來的。」
陸海潮把早飯放下:「先吃。銅牌在水底泡了這麼多年,不差這一頓飯。」
沈映秋提著布包上船,聽見這話,先笑出了聲。她把舊殼取出來,擺到照片旁邊。
「先別認字,這幾道得分開看。」
她用削尖的竹籤指著孔口下沿。
「這裡一片淺白,是貝附著留下的痕。旁邊細短的線,多半是附著絲,不能全算刻痕。」
老孟把放大鏡遞過去:「那這條長的呢?」
「我拿不準,得問葉同志。認貝我敢寫名字,認銅牌,不能亂出主意。」
葉知秋換了張斜著拍的照片,對照半晌,將描圖紙上的兩筆擦掉。
「這兩道先不算。『水』字能辨,旁邊長線暫記疑似刻線。」
老孟指著木面:「這裡又是什麼?」
「接縫的可能大些,但只看正面,深淺不好分。」
陸海潮看著越擦越空的紙,忍不住道:「昨天還覺得快認出船名了,今天倒先少了兩筆。」
霍明珠將帳本擱下:「少兩筆假字,總比多報一個假船名強。」
她頭上戴著那枚銀夾,低頭時也沒滑。陸海潮多看了一眼,被她拿筆輕敲手背。
「看照片,別算錯地方。」
沈映秋低頭收竹籤,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貝集中在孔下沿,說明那裡有水流交換,又能擋些衝力。」
「能證明孔通著裡面嗎?」陸海潮問。
「不能。凹進去的石窩也能聚貝。我只能說明它們為什麼長在那裡,木頭哪年的、是不是船,不能寫進我的判斷。」
葉知秋將這句話記下,請她核對。
沈映秋看完添了兩個字:「疑似聚生。沒測過裡面的水,別替我說滿。」
老孟翻出舊測點表,將原先圈著的整塊硬面劃成幾段。
「過去我把這片當成連續鋪板,鋪板就是鋪在船面上的板材。現在得拆開想,不能見著一片硬面就連成一塊。」
陸海潮指了指照片:「下午去問船匠。這回把側邊那張也帶上。」
飯後,幾人去了市第三醫院。
梁素琴正在走廊洗搪瓷缸,見他們過來,先問珠子是不是出了問題。
「珠子沒事,我們來請教木頭。」陸海潮舉起紙袋。
病房裡,退休船匠程廣順靠著枕頭坐著。他是梁素琴的丈夫,年輕時在船廠修過舊式木船,近來因肺病住院。
梁素琴把眼鏡遞給他:「你少講兩句,別一提船又不肯歇。」
程廣順接過照片,頭一句就問:「你們誰說這是裝貨口?」
陸海潮拉來椅子:「先前聽了個說法,還沒寫進結論。」
「沒寫就好。這麼點地方,裝貨未必方便。排水、檢修,都有可能。」
他用手指圈住銅箍邊緣。
「檢修口是留著查看裡頭構件、伸工具修理的口子。看用途,不能光看洞,要看它怎麼接。」
老孟坐直了些:「看哪處?」
「另一邊。孔右邊沒拍到,板是搭上去的,還是嵌進去的,要看接縫。」
程廣順把照片轉了個方向。
「還有這銅牌。要是整塊端正釘在這裡,字朝哪頭,總有個說法。你們一直從正面拍,光落得太平,淺槽看不清。」
葉知秋記到一半,追問:「能憑銅皮判斷年代嗎?」
「我只修過船,沒本事替木頭報歲數。銅皮能後補,釘子也能換。別看我頭髮白,就什麼都問我。」
梁素琴在旁邊接話:「知道就好,昨天還替隔壁床看收音機,拆開裝不回去。」
老孟沒忍住,咳著笑了兩聲。
程廣順把照片塞回紙袋:「拍另一側,沿板縫往外拍。還看不清,就回來再商量,別拿撬棍替眼睛幹活。」
出了醫院,老孟在車上攤開草圖,把原先沿舊圖延伸的實線改成虛線。
「這條先留疑問。若是側板拼接,方向就未必順著原來的硬面走。」
陸海潮點頭:「下一趟只拍側面,外圍測線跟著改。孔里不進,貝也不取。」
沈映秋抬起頭:「不取貝,我還去嗎?」
「你自己定。有聚生記錄要補,按技術勞務算;沒有,別為陪我們耽誤育苗。」
她想了想,從包里拿出記錄紙。
「去一趟。孔外流向和附著位置還缺對照,不過我要先把育苗點的活排好。」
霍明珠替她壓住被車窗風吹起的紙:「費用另列,別從上次二十塊里摳。」
「我還沒大方到那份上。」沈映秋拿起筆,「這回該多少,我照工數寫。」
兩天後,二手固定架送到了碼頭。
固定架用來穩住水下相機,減少晃動,還能調整拍攝方向。架腳有舊鏽,轉軸倒很順,隨貨附著維修單。
陳大龍扶著鐵架掂量:「一千塊,就買這個?」
「還沒花到一千。」霍明珠翻開收據,「架子、運費、調試八百九十六,餘下一百零四留在原項,不許順手買籠。」
「我還沒開口呢。」
「你已經摸錢袋了。」
魏永順把轉軸拆檢一遍,換下鬆動墊片,再用繩扣試過固定。
老孟在岸邊挑了一處平地,讓方大勇戴上厚手套練轉向。鏡頭轉得過去,燈線卻繞住橫杆,只得重新排線。
折騰到日偏西,側拍和撤架都試順了,眾人才收工。
葉知秋拿來補充記錄單,寫明攝影範圍只到外側石坪,不落架到覆沙硬面,流向變了就撤。
陸海潮簽完字,又給邵福來回了電話。
往後有珠、有大規格鮮貨可以先問,沒確認的貨不預留,也不收錢替人等。邵福來痛快答應,臨掛斷還惦記那片珠貝。
「別把那地方采空,留著下回掙錢。」
「你先留著現錢。」陸海潮說,「貝里有沒有珠,可不聽咱們安排。」
次日清晨,大船依重新約好的通道駛到南側外圍。
冼阿九指了停船位置,老孟複測水深。方大勇將固定架扣好,等著下水指令。
陸海潮靠在舷邊攤開草圖,指著新添的一段線。
「臨下去,我再核一下方位。」
霍明珠按開懷表:「眼澀就停,別為了省一張膠捲多看。」
左眼金環轉動,孔口的紅光先顯出來。珠貝仍附在原處,銅牌半字旁的窄槽斜向右下,並沒有接上老孟昨日描的直線。
陸海潮越過木面,向泥層後方看去。
兩處暗金光之間的狹長輪廓向外延伸,到了原定測線邊緣,忽然折向東側沙坡。
那裡此前只量過水深,沒拍過,也沒沿坡測線。
「二十一秒。」霍明珠提醒。
陸海潮正要收眼,沙坡下方露出一道窄口。邊緣包銅,開口形制與眼前側孔接近,半截被沙壓著。
他立刻閉眼,把鉛筆按在草圖另一邊。
「先別下,架子改朝這頭拍。」
老孟拿分規量過兩個標點,手停住了。
「這距離,已經超過咱們原先估的那段長度。」
陳大龍探頭看圖:「量錯了?」
「先複測,不下結論。」
陸海潮將舊方向劃掉,重新圈住沙坡。
「銅牌上的線指向東側沙坡。那邊還有一個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