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老鴨煨湯化春雪
解放牌大卡車捲起一路黃土。
車廂轟鳴著開進白沙村。
車裡裝載著兩大台生鐵鑄造的抽沙清淤機組。
這兩台大傢伙被厚厚的防雨帆布裹的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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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還堆著兩噸剛從市里買來的彩色水磨石。
以及國營家具廠定做的軟床和席夢思沙發。
聽到動靜,村民們全都端著飯碗圍到了打穀場。
村裡的七嬸昨天還眼紅陸海潮發財。
七嬸到處跟人嚼舌根,說陸家雇卡車是為了倒賣公家物資。
現在看到卡車上卸下來一塊塊錚亮的水磨石,七嬸端著碗的手頓在半空。
「哎喲喂,還真是去市里拉建材了。」
二大爺磕了磕手裡的旱菸袋,瞪了七嬸一眼。
「海潮這小子是真幹大事的人,你們這些娘們少在背後瞎嘀咕。」
七嬸漲紅了臉,端著碗灰溜溜擠出了人群。
陸海潮從副駕駛跳下車,甩給牛大春兩包紅塔山。
他讓蘇建業和趙猛招呼著卸貨。
「鄉親們受累讓讓道,別讓石頭磕著腳!」陸海潮笑呵呵的衝著圍觀的村民拱手。
「海潮啊,你這二層小洋樓要是蓋起來,咱白沙村可是頭一份!」村長趙鐵柱背著手走過來。
「趙叔,等新房上了頂,我擺個三天流水席,咱們村老少爺們敞開肚皮吃!」
陸海潮掏出煙盒,給趙鐵柱發了一根。
人群里爆發出叫好聲。
流水席的大肘子一許出去,村民們滿腦子只剩下了肉香,再沒人顧得上眼紅泛酸水。
卸完貨,陸海潮交代蘇建業和趙猛把抽沙機組運到大船底艙安置。
他自己溜達著回了村尾的老宅。
剛進院門,就看到灶台邊的水缸蓋上放著一個大黑瓷碗。
裡面裝著半隻已經褪好毛、洗剝乾淨的老鴨。
旁邊還有一個網兜,裝著幾頭獨頭蒜和一小把干辣椒。
這是昨天陳大龍他爹陳老實送來的。
事情多沒顧得上吃,今天正好拿來補補身子。
陸海潮挽起袖子,把舊部隊白襯衫的下擺扎進褲腰帶里。
「小禾,給哥生火!」
十二歲的陸小禾正坐在門檻上寫作業,聽到喊聲立馬跑進灶房。
她熟練的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毛,劃著名火柴點燃。
陸海潮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把老鴨剁成兩指寬的方塊。
鐵鍋燒熱,下一大勺豬油。
等油冒了青煙,陸海潮抓起一把薑片和獨頭蒜扔進去爆香。
鍋里傳出滋啦聲響,辛辣的肉香順著煙囪飄了出去。
倒進切好的鴨塊,翻炒煸出鴨皮里的肥油。
陸海潮往鍋里倒了半瓶本地米酒。
加滿井水。
順手撒進去一把紅枸杞。
蓋上厚木鍋蓋,陸海潮拍了拍手上的油星。
「小火慢燉一個鐘頭,別把火燒太旺。」他揉了揉妹妹的腦袋。
陸小禾吸了吸鼻子,眼睛盯著鍋蓋沿冒出的熱氣直咽口水。
一個小時後,整個陸家小院都瀰漫著濃郁的肉香。
老鴨的肥油被燉化在湯里。
湯汁變成了醇厚的奶白色,枸杞在湯麵上翻滾。
陸海潮讓陳大龍去村西頭把他爹陳老實請了過來。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老鴨湯。
旁邊是兩碟涼拌海帶絲和油炸花生米。
陳老實跨進門檻,雙手在粗布褲腿上搓了又搓。
「海潮啊,你這又是買卡車又是買機器的,大龍跟著你,沒給你惹亂子吧?」
陳老實這幾天一直提心弔膽。
大船出海,南港市黑道白道輪番上陣,他生怕兒子卷進要命的漩渦里。
陸海潮拉開長條板凳,把陳老實按在座位上。
「叔,您先坐。」
陸海潮拿起桌上的西鳳酒,用牙咬開瓶蓋。
酒香飄散開來。
他給陳老實面前的粗瓷酒碗倒的滿滿當當。
「大龍是我過命的兄弟,他跟著我干,只有吃肉的份,絕不會掉一根汗毛。」
陸海潮端起自己的酒碗,和陳老實碰了一下,仰頭幹了半碗。
陳老實端起碗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嗆的他直咳嗽。
陸海潮放下酒碗,伸手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把信封拍在八仙桌上,推到陳老實面前。
「叔,這是大龍這趟出海跑車的腳錢,您收著。」
陳老實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
打開封口,往裡瞅了一眼。
這一瞅,陳老實從板凳上彈了起來。
信封里裝著整整二十張嶄新的十元大團結。
兩百塊錢!
這錢能買上一頭壯實的大水牛。
村里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大半年也就掙這個數。
「海潮,這錢我不能要!」陳老實的手哆嗦著,把信封往外推。
「大龍就是跟著你搬搬東西跑跑腿,哪能拿這麼多工錢!」
陳老實心裡直打鼓。
給的錢越多,說明幹的事越危險。
陳大龍在旁邊急的抓耳撓腮,伸手想去拿信封,被陸海潮一眼瞪了回去。
「叔,您聽我說。」陸海潮按住信封。
「咱白沙村窮了幾代人。近海的海鮮早被撈空了,打漁只能餓肚子。」
「我弄來大船,是要帶大龍去深海掙外匯,賺大錢。這兩百塊只是個零頭。」
陸海潮給陳老實夾了一大塊油光發亮的鴨肉。
「昨天我在院門外立規矩,不讓村里那些閒漢上船,甚至放出狠話要簽生死狀。」
「您當時在旁邊看著,是不是覺得我這人心狠手辣,連鄉親都不顧?」
陳老實老臉一紅,眼神躲閃了一下。
他昨天確實被陸海潮的手段嚇住了。
陸海潮笑了笑,拿起酒瓶自己倒滿酒。
「外海風急浪高,那台幾百斤的機械起網機一動起來,不長眼。」
「要是讓那些混日子的賴漢上船,出了人命算誰的?」
「我立規矩,是為了把危險掐死在岸上。上了我的船,必須聽指揮,守紀律。」
「大龍水性好,力氣大,人實在。他跟著我,我不光帶他掙錢,我還帶他走正道。」
陸海潮直視著陳老實的眼睛。
「南港市外運碼頭的手續我辦妥了,省特區籌備組的紅頭文件我也拿到了。」
「咱們現在是掛靠香江霍氏集團的外資船隊,合理合法。別人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幾個腦袋。」
陳老實愣在當場。
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陸海潮把那兩百塊錢重新塞回陳老實的手裡。
「這錢您拿回去,給家裡置辦點家當,剩下的給大龍存著娶媳婦。」
「以後大龍每個月的工錢加分紅,只多不少。」
陳老實粗糙的大手緊緊攥住那個牛皮紙信封,眼角泛起淚花。
他端起酒碗,站起身對著陸海潮舉過頭頂。
「海潮,叔以前老糊塗,看錯了人。」陳老實聲音嘶啞。
「大龍交給你,我一百個放心。以後他要是敢不聽你的話,我敲斷他的狗腿!」
說完,陳老實一仰脖,把碗裡的烈酒一飲而盡。
陳大龍在一旁嘿嘿直笑,抓起老鴨腿大口啃了起來。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裡,我陳大龍這輩子就認海潮哥這一個大哥!」
趙猛和蘇建業也端起酒碗湊熱鬧。
「陳叔,您老就等著抱孫子吧。過陣子咱們在南港市買洋樓,把您也接過去享福!」
幾碗烈酒下肚。
陳老實敞開了肚子,連吃了三大碗白米飯,鴨湯喝了個見底。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天色擦黑。
陳老實喝的臉色紅潤,渾身冒汗。
他把那個裝著錢的信封揣進貼身內衣里。
「海潮,叔先回了。明天我來給工匠們接著燒大鍋菜!」
陳老實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邁著八字步走出了陸家院子。
陸海潮笑著揮手送客,轉身準備收拾碗筷。
院子外面傳來呼喊聲。
聲音是從新建洋樓的二樓腳手架上傳來的。
老木匠王福貴正站在新搭好的坤甸木大梁旁邊,手裡舉著皮尺。
「海潮!海潮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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