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泥塘里的老鼠

  海面上的強光越來越近，那是一艘大船頂部的探照燈。

  刺眼的白光直接掃過避風港，淺灘被照的亮如白晝。

  陸大強正半蹲在泥地里發愣，一道強光直直的打在臉上。

  他被晃的根本睜不開眼，雙手下意識的捂住臉頰，手上的爛泥全糊在眼皮上。

  「哎喲我的老天爺。」

  陸大強發出一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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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泥地里往後退了兩步，腳下一滑，一屁股坐進腥臭的泥坑裡。

  泥水濺了他滿頭滿臉，嘴裡也灌進一大口又咸又臭的海泥。

  他趴在地上，雙手胡亂摸索著剛才掉落的鐵錘。

  那可是他從家裡帶出來的稱手傢伙，要是丟了回去還得挨劉桂花的罵。

  「大哥你瞎叫喚什麼。」

  陸寶國站在旁邊也傻了眼。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試圖看清海面上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沉悶有力的機器轟鳴聲越來越響，震的兩人腳底板發麻。

  陸寶國嚇的渾身打哆嗦，手裡的鐵鑿子哐當一聲掉在石頭上。

  「完了完了全完了。」

  陸寶國聲音裡帶著哭腔。

  「肯定是鎮上海防派出所的巡邏艇。」

  「他們大半夜開著探照燈，肯定是來抓咱們破壞生產了。」

  破壞生產在眼下可是重罪，要是被抓個現行，少說也得進去蹲個三年五載。

  陸寶國腦子裡已經浮現出自己戴著手銬，被押在拖拉機上遊街的畫面。

  他越想越害怕，一把拽住陸大強的胳膊。

  「大哥別在泥里坐著找錘子了。」

  「錘子不要了。」

  「再不跑咱們倆都得進去吃牢飯。」

  「趕緊跑啊。」

  陸大強被爛泥糊了眼，啥也看不見，只能任由陸寶國拖著在淺灘上連滾帶爬。

  兩人慌不擇路，一頭扎進旁邊的蘆葦盪里。

  陸大強跑的太急，右腳的破布鞋直接陷在爛泥里拔不出來了。

  他只能光著一隻腳，踩著滿地的碎石和貝殼往前跑。

  蘆葦葉子邊緣長著小鋸齒，劃在兩人的臉上和胳膊上，拉出一道道血口子。

  陸大強疼的直抽冷氣，但他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他生怕弄出一點動靜，引來海防派出所的民兵。

  兩人在蘆葦盪的爛泥里趴下，連大氣都不敢出。

  幾隻海蚊子聞著味兒飛了過來，停在陸大強的腦門上就開始吸血。

  陸大強硬生生忍著癢，用手使勁摳住地上的爛泥。

  柴油機轟鳴聲響徹整個白沙村。

  村里不少人家的煤油燈亮了起來。

  村東頭趙寡婦家的黃狗帶頭叫了起來，緊接著全村的狗都跟著狂吠。

  村長趙鐵柱披著外套站在院子裡，望著碼頭方向發呆。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汽笛聲，一艘十五米長的雙桅機動船破浪而來。

  這艘船通體刷著三遍生桐油，在探照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船身由進口坤甸木打造，木材的紋理清晰可見。

  高聳的雙桅杆直指夜空，船尾那台機械起網機顯得格外笨重結實。

  進口六缸柴油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排氣管噴出濃重的黑煙。

  大船在海面上劈開一道寬闊的水溝，直接捲起兩米多高的涌浪。

  這艘船實在太大了，白沙村的避風港里全是些幾米長的小舢板和破搖船。

  這艘十五米長的機動船開進來，顯得格外龐大。

  它帶起的涌浪拍向淺灘。

  嘩啦一聲巨響，兩米高的涌浪狠狠拍在淺灘上。

  七叔公那艘五米長的小搖船首當其衝。

  小木船被涌浪沖的東倒西歪，船頭拴著的麻繩繃的筆直。

  木樁子被扯的嘎吱作響，連根拔起了一半。

  小木船在水裡劇烈搖晃，海水嘩嘩的往船艙里灌。

  涌浪順著淺灘一直衝進蘆葦盪。

  趴在泥里的陸大強和陸寶國躲閃不及，直接被海水澆了個透心涼。

  陸大強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瞪大雙眼，直勾勾的盯著這艘全村從未見過的大船。

  「我的親娘哎。」

  陸大強壓低聲音驚呼。

  「這是哪來的大鐵殼子。」

  「這得花多少錢才能造出來啊。」

  陸寶國趴在旁邊，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大哥，這可不是鐵殼子。」

  「這是正兒八經的進口木材造的機動船。」

  「你看船尾那個大鐵疙瘩，那是機械起網機。」

  「一網下去能撈幾千斤海貨。」

  「就這一台機器，賣了咱們兩家都買不起。」

  陸寶國常年在鎮上混，見識比陸大強多一點。

  但他也是頭一回在白沙村見到這麼氣派的大船。

  「這到底是哪位大老闆來咱們村了。」

  陸大強咽了一口唾沫。

  「難不成是香江那邊的港商。」

  「咱們村這破地方，有什麼值得港商惦記的。」

  陸寶國滿臉疑惑。

  「說不定是鎮上的領導下鄉視察。」

  「大半夜的視察個屁。」

  陸大強罵了一句。

  「你見過哪個領導大半夜開著漁船來視察的。」

  兩人在蘆葦盪里小聲嘀咕，眼睛卻一刻也不敢離開那艘大船。

  大船穩穩的停在避風港的深水區。

  這裡水深足夠，不用擔心觸礁擱淺。

  船頭傳來一陣沉重的鐵鏈摩擦聲。

  嘩啦啦的響聲中，一個重達上百斤的鐵錨被拋入海中。

  鐵錨砸進水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大船在水面上晃了晃，穩住了船身。

  探照燈的光束在海面上掃了一圈，最後打在甲板上。

  光柱照亮了站在船頭的一個挺拔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舊部隊襯衫，身姿筆挺，雙手隨意的搭在船舷的欄杆上。

  海風吹的他的襯衫獵獵作響。

  旁邊還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是白沙村出了名的愣頭青陳大龍。

  陳大龍站在甲板上，手裡拿著一根粗大的纜繩。

  他滿臉興奮，對著岸邊扯著嗓子大喊。

  「海哥，這大船開著就是帶勁。」

  「比起七叔公那艘破木盆，這大船開著太穩當了。」

  「咱們明天開著這艘大船去公海。」

  「非得把那些大黃魚一網打盡不可。」

  「甲板下面四個大活水魚艙，全給它裝滿。」

  陳大龍的聲音在夜空中傳出老遠。

  陸大強在蘆葦盪里聽的清清楚楚。

  他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使勁揉了揉耳朵。

  「老二，你聽見那傻大個喊什麼了嗎。」

  陸大強轉頭看向陸寶國，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

  陸寶國也是一臉活見鬼的表情。

  「他好像喊的是海哥。」

  「咱們村還有哪個叫海哥的。」

  「總不能是陸海潮那個小畜生吧。」

  兩人同時轉過頭，盯著探照燈光柱下的那個身影。

  探照燈的光芒十分明亮，把船頭照的沒有一點陰影。

  那個穿著舊部隊襯衫的年輕人轉過身來。

  他看了一眼淺灘上被涌浪沖的亂七八糟的小搖船。

  那張臉，陸大強和陸寶國再熟悉不過了。

  正是白天在魔鬼礁坑了他們八百塊錢修船費的侄子。

  也是他們今晚準備鑿沉小船，斷其財路的陸海潮。

  看清船頭上站著的人後。

  陸大強雙腿一軟，直接跪在泥水裡。

  他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了咯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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