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你的活兒來了
「趙叔,你那聽聲音辨公差的絕活,確實牛逼。但你還能活幾年?你退休了,這門手藝是不是就帶進棺材裡絕戶了?!」
「哈重廠幾千號工人,遇到同樣的問題,難不成還天天去請你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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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把手裡的經驗變成黑紙白字的死規矩,中國工業永遠只能靠幾個老神仙在那硬撐!」
趙鐵柱被罵得滿臉通紅,嘴唇直哆嗦。
「可……可俺真不知道那詞兒咋寫啊。」
周繼業鬆開手,轉頭看向孫浩然。
「孫浩然,你平時不是滿嘴的西德教材理論嗎?你的活兒來了。」
「趙叔嘴裡蹦出來的土話,你負責把它翻譯成標準的機械工程術語。」
「吳文清,你負責把這些術語結合工具機轉速,全部量化成公式和數據!」
「馬衛東,你負責把寫好的草稿整理成標準化格式,拿去系辦刻蠟紙油印!」
周繼業雙手撐在桌子上,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人。
「咱們這間屋子,以後就是出標準的地方。」
「今天誰要是寫不出一張合格的粗加工工藝卡片,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去食堂打飯!」
這就叫霸王硬上弓。
一整個上午,工作室里哀嚎連天。
趙鐵柱捏著鋼筆,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硬生生把三張草稿紙給戳出了大窟窿。
孫浩然推著眼鏡,聽著趙鐵柱在那滿頭大汗地比劃,滿臉都是嫌棄。
「趙師傅,你說的『呲啦一聲冒白煙就退刀』,這在物理學上到底是個什麼狀態?」
趙鐵柱急得直抓頭髮。
「就是鐵皮太燙了,水澆上去呲啦一聲啊!這都不懂,你讀的什麼鳥書!」
孫浩然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在紙上寫。
「寫:切削液接觸工件表面發生劇烈汽化,瞬時溫度超過臨界值,需立即執行退刀程序。」
吳文清在旁邊瘋狂撥算盤,補充數據。
「瞬時溫度大約在四百度左右,退刀速度建議不低於每秒十毫米。」
李大牛在旁邊看著他們咬文嚼字,撓了撓頭,自己也老老實實趴在桌子上,用跟狗爬一樣的字跡,記錄自己焊接熟鐵抱箍的溫度和錘擊次數。
周繼業就坐在一旁,冷眼看著。
這才是一個工業梯隊該有的樣子。
土法子被理論武裝,經驗被數據量化,最後變成一張張誰都能看懂的工藝卡片。
大工業的骨架,正在這個破屋子裡一點點地立起來。
到了下午。
厚厚一疊帶著油墨香和機油味的工藝卡片,整整齊齊地碼在了桌子上。
有車削的,有熱處理控制的,甚至還有極寒天氣下鑄鐵修復的應急指南。
周繼業翻看著那些卡片,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把卡片往兜里一揣。
「行了,規矩立住了。現在,咱們去把那個三十噸的活爹給辦了。」
眾人一聽要動那個主減速箱殼體,臉色瞬間嚴肅起來。
那可是他們心裡拔不出來的一根刺。
周繼業走到殼體旁邊,一把掀開厚重的帆布,露出那道扎眼的深溝。
「大牛,去化工系實驗室,拿我的批條借幾瓶硫酸銅、氯化鎳和鹽酸過來。」
「文清,去配電室,找幾塊大容量的蓄電池,串聯成一個十二伏的大電流直流電源。」
「浩然,用石墨塊給我削十根帶圓角的陽極筆。」
孫浩然愣住了,看著周繼業分派的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硫酸銅?蓄電池?石墨筆?周繼業,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要給這三十噸的鐵疙瘩做化學實驗?」
周繼業拿起一把挫刀,在殼體的深槽邊緣打磨著毛刺,頭也不抬。
「這叫電化學局部刷鍍。」
「工具機切不掉的,爐子退不了的,咱們就用電和化學,一點一點把這道溝里的鐵給重新長出來。」
孫浩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局部長肉?這違背了冶金常識!沒有高溫熔融,金屬晶格怎麼可能結合得住!塗上去的鍍層一受力就會整塊剝落!」
周繼業冷笑了一聲。
「書呆子,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五十年代的黑科技。」
就在大家熱火朝天準備工具材料的時候。
異變突生。
工作室那扇厚重的鐵皮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腳重重踹開。
冷風裹著大雪狂卷進屋裡,吹得白熾燈亂晃。
五六個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腳蹬翻毛皮鞋的人,滿身寒氣地闖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乾瘦老頭。
老頭胸前的口袋裡別著三支鋼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極其冷硬的蘇聯派作風。
齊守義跟在老頭屁股後面,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馬衛東一看這陣勢,臉刷的一下全白了。
「壞了……是一重廠的總工程師,蘇德平!」
馬衛東聲音抖得變了調,趕緊往後退了兩步。
蘇德平根本沒搭理屋裡的任何人,他的眼神像鷹一樣,直接死死盯住了場地中央那個揭開帆布的主減速箱殼體。
當他看到軸孔內壁上那道刺目的、兩毫米深的巨大劃痕時。
蘇德平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猛地衝上前,撲在那個冰冷的鐵疙瘩上,用顫抖的手指去摸那道深槽。
鋒利的金屬茬子直接把他的手指劃破,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全完了……」
蘇德平的聲音裡帶著極其絕望的顫抖,眼珠子瞬間充血通紅。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屋裡的這群學生,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這是誰幹的!誰動了刀子!」
「三十噸的特級低合金鑄鋼!這是國家今年最重點的萬噸水壓機配套項目!」
「老毛子卡我們的脖子,我們全廠幾萬人勒緊褲腰帶才鑄出這麼一件毛坯!」
蘇德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繼業他們的鼻子大罵。
「你們這幫無知無畏的毛崽子!這叫修孔?這叫搞科研?」
「這特麼叫搞破壞!叫毀壞國之重器!」
齊守義立刻跳了出來,指著周繼業厲聲呵斥。
「周繼業!你膽大包天!學校把這麼重要的工件放在試驗車間,是讓你們觀摩的,誰給你的權力私自動手!」
「你們這群無法無天的狂徒,這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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