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沒有半點虛的!
所有人全都轉頭看向雷萬鈞。
雷萬鈞背著手,大步走到那台空氣鍛錘跟前,眼神極其犀利地掃過剛才被周繼業拆開的分配閥外殼。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周繼業是吧?」
「你腦子轉得快,手也穩。」
「但你特麼根本不懂材料學和熱處理!」
「老毛子造這台機器,閥芯用的是低碳合金鋼,表面做了滲碳淬火,硬度極高!」
「你剛才用金剛砂研磨,強行把那一層只有零點幾毫米的硬化層給磨沒了!」
「現在閥芯表面露出來的,全是軟塌塌的基體組織!」
「在高溫高壓的潤滑油里,這玩意兒只要工作起來,磨損速度是原來的十倍不止!」
「三個月!」
「三個月後,這閥芯就會磨成一根麻花,到時候連修的餘地都沒有,只能直接當廢鐵賣!」
雷萬鈞這番話,字字句句砸在點子上。
這是實打實的機械工程理論!
沒有半點虛的!
主任嚇得冷汗都出來了,結結巴巴地看著雷萬鈞。
「雷……雷廠長,那這咋辦啊?」
「機器都裝好了,總不能再拆了吧?」
李大牛在旁邊聽得不樂意了,脖子一梗就想上去理論,被周繼業一把拉住。
周繼業沒有惱羞成怒。
他看著雷萬鈞,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點了點頭。
「雷廠長。」
「你罵得對,說得也全在理。」
「表面硬化層確實被我干廢了。」
「這是飲鴆止渴的土法子,上不了大雅之堂。」
周繼業這坦然認錯的態度,反倒讓雷萬鈞愣了一下。
這小子,剛才修機器的時候狂得沒邊,現在認錯倒是一點都不含糊。
周繼業伸手拍了拍鍛錘那厚實的生鐵底座,咧嘴一笑。
「但是雷廠長。」
「機器擺在這兒,是用來幹活的,不是用來當祖宗供著的。」
「這台機器要是不修,今天下午的實習就得停,明天的生產計劃就得黃。」
「我把它救活了,它就能再頂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
「足夠你們去市機電局打報告,把老毛子的新備件給批下來了吧?」
「再不濟,三個月時間,足夠咱們自己車間車一個新閥芯,重新滲碳淬火了吧?」
「用三個月的壽命,換咱們現在的救命產能,這筆帳,難道划不來嗎?」
這番話一出。
整個車間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雷萬鈞死死盯著周繼業,那雙不怒自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這小子!
他不僅懂機器!
他更懂車間裡的統籌算計!
在設備趴窩和強行透支壽命之間,他極其果斷地選擇了保產能!
這特麼根本不是一個大一新生能有的眼界,這是一個在車間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才有的決斷!
雷萬鈞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周繼業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車間。
雷萬鈞前腳剛走。
人群後面的孫浩然,終於憋不住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滿臉鄙夷地走了出來,聲音尖銳得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
「周繼業!」
「你少在那偷換概念!」
「破壞性維修就是破壞性維修!」
「你這就是典型的修車匠思維,根本配不上工程師這三個字!」
「靠著點野路子和小聰明,把機器糊弄轉了,回頭出了大事故,還得別人給你擦屁股!」
「咱們哈工大是培養頂尖機械工程師的地方,你要是只有這點修破爛的本事,趁早回你的東北屯子去!」
孫浩然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
周圍不少學生也跟著點頭。
畢竟雷廠長剛才親自蓋棺定論了,周繼業這修法確實有硬傷。
李大牛氣得捏緊了拳頭,剛想上去揍人。
周繼業卻攔住了他,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孫浩然。
「孫大少爺。」
「你這一天天的,不陰陽怪氣幾句心裡難受是吧?」
「你說我不懂工程師理論?」
「行啊。」
「那你這個滿肚子西德理論的大工程師,敢不敢跟我這修破爛的,在這車間裡真刀真槍地比劃比劃?」
孫浩然冷哼了一聲,下巴揚得高高的。
「比劃什麼?」
「我不跟你比修這種快報廢的破爛!那是對科學的侮辱!」
「要比,咱們就比最能體現機械精度的基礎加工!」
孫浩然走到旁邊的一台C620普通車床前,拍了拍車床的尾座。
「咱們就比車工!」
「按照圖紙,車一個最基礎的階梯小軸!」
「要求公差在正負零點零一毫米以內!表面光潔度達到花八!」
「看誰車得准!看誰光潔度高!看誰速度快!」
「你敢接嗎!」
正負零點零一毫米!
這話一出,連旁邊的老楊頭都皺起了眉頭。
在沒有數控工具機的五十年代,用這種手動搖把的普通車床,想把尺寸控制在一絲以內。
全靠工人的手感、眼力,還有對工具機脾氣的極度熟悉!
別說剛入學的新生了,就是廠里的四級工,也不敢打包票每一次都能穩穩拿捏!
孫浩然敢放出這個狠話。
是因為他在燕京的時候,他爹專門給他找過八級老車工開過小灶。
他在理論上對車削三要素、進給量、主軸轉速的背誦,簡直比課本還要倒背如流。
周繼業笑了。
笑得極其燦爛。
他隨手把沾滿油污的抹布扔在旁邊的廢料筐里。
「比車工?」
「可以。」
「但光比沒意思,咱們得添點彩頭。」
「誰要是輸了。」
「誰就包攬全班同學這一個月的飯盒,每天吃完飯負責去水房洗乾淨,怎麼樣?」
這賭注不可謂不毒。
大冷天的去水房洗五六十個滿是油花的鐵飯盒,那簡直是酷刑。
孫浩然咬了咬牙,他不信自己會輸給一個野路子。
「好!一言為定!」
「楊師傅!麻煩您給做個見證!順便給咱們出張圖紙!」
老楊頭本來就看不慣孫浩然這副眼高於頂的做派。
他也不廢話,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個破本子,用鉛筆在上面唰唰唰畫了一個階梯軸的簡圖,撕下來拍在機器蓋上。
「圖紙在這兒。」
「直徑二十,公差正負一絲。」
「長度五十,端面垂直度要求不透光。」
「料就在筐里,自己挑。」
「孫浩然,你先來還是他先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