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全要平
「機器不是書本,不是你們在紙上畫兩筆就能轉起來的。」
「今天第一堂課,不教別的,教你們怎麼拿銼刀!」
老楊頭一揮手。
旁邊的幾個徒弟立刻推過來幾輛小車。
小車上全是些生鏽的廢鐵疙瘩,和一把把缺齒的舊銼刀。
「每人挑一塊鐵,一把銼刀。」
「今天的任務,把這塊廢鐵,給我銼成一個正方體。」
「六個面,全要平。」
「公差不能超過零點零五毫米!」
「完不成的,中午別吃飯,下午接著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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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頓時一片哀嚎。
零點零五毫米!
這特麼是用手工銼刀能幹出來的活兒嗎!
孫浩然看著手裡那塊黑乎乎、全是毛刺的鐵疙瘩,臉都綠了。
他那雙拿派克鋼筆的手,連個水泡都沒長過,現在讓他拿粗糙的銼刀去銼這玩意兒?
「楊師傅,這不科學!」
「我們在蘇聯教材上學過,這種精度的平面,應該用平面磨床或者精銑工具機來加工。」
「用手工銼刀效率太低,而且根本無法保證平行度!」
老楊頭慢慢走到孫浩然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孫浩然一眼。
「你叫啥?」
「孫浩然。」
老楊頭點點頭。
「行,孫浩然。」
「你告訴我,要是到了大西北的荒灘上,機器壞了,周圍方圓幾百里連個電線桿子都沒有。」
「你上哪去找你的平面磨床?」
孫浩然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老楊頭突然拔高了嗓門。
「蘇聯人有磨床,美國人有銑床!」
「咱們有啥?」
「咱們只有這雙手!」
「大國重器,都是老一輩工人一銼刀一銼刀硬生生銼出來的!」
「嫌累?嫌不科學?那就滾回你的溫室里去!」
老楊頭這幾句話,直接把全班鎮住了。
再也沒人敢吱聲。
乖乖地拿著鐵塊和銼刀,走向了一排排破舊的台虎鉗。
周繼業挑了個最靠邊的台虎鉗。
他把鐵塊夾緊,拿起一把半新不舊的銼刀。
李大牛在旁邊已經掄開了膀子。
這黑壯漢子力氣大,銼刀在鐵塊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咔咔」聲。
鐵屑像雪花一樣往下掉。
沒過十分鐘,李大牛就累得滿頭大汗。
趙志剛則是另一個極端。
他戴著厚厚的眼鏡,拿著銼刀跟繡花似的,輕輕地在鐵塊上刮。
刮兩下就停下來,掏出他那把寶貝遊標卡尺,小心翼翼地量半天。
周繼業看著這幫人,暗自搖頭。
銼工是個極其考驗手感和發力的活兒。
他腦子裡雖然沒有關於銼工的絕世秘籍,但他那被系統改造過的身體,對肌肉的控制力強到了變態的地步。
周繼業站穩腳跟,左腿前弓,右腿繃直。
雙手握住銼刀。
「唰!唰!唰!」
極其富有節奏感的聲音響起。
他的整個身體像是一台精密的人形工具機,肩膀、胳膊、手腕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銼刀在鐵塊上平穩地推進。
只用了一個小時。
別人還在跟第一個面較勁。
周繼業已經把六個面全銼平了。
他拿起鐵塊,走到老楊頭面前。
「楊師傅,完活了。」
老楊頭正閉著眼睛喝茶,聽到這話,猛地睜開眼。
一個小時就幹完零點零五公差的活兒?
這小子怕不是在糊弄鬼。
老楊頭放下茶缸子,接過鐵塊。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刀口尺,往鐵塊的面上靠了靠。
迎著光一看。
老楊頭的眉頭皺了起來。
沒漏光!
平整度極高!
他又掏出千分尺,量了量幾個對邊的尺寸。
誤差全部在零點零三毫米以內!
老楊頭心裡有些吃驚,這手頭功夫少說也得是三年以上的老鉗工才能幹出來。
但他沒有夸周繼業。
老楊頭的臉色反而沉了下來。
他把千分尺往桌子上一拍,直接把鐵塊扔回給周繼業。
「重銼!」
周繼業愣住了。
「楊師傅,尺寸不對?」
老楊頭冷笑了一聲。
「尺寸對。但你這活兒,幹得像個土匪!」
「你自己看看,這上面全是交叉的深溝!」
「你手上的勁兒是挺大,銼得也准。」
「但你根本不懂得怎麼排屑!不懂得怎麼運用銼刀的刃口!」
「你這是在用蠻力硬刮!」
老楊頭一把抓起周繼業放在桌子上的銼刀。
把銼刀翻過來。
「看看!」
「銼刀的齒,全特麼被你給塞滿了鐵屑,還有兩處刃口直接崩了!」
「你這不是在銼鐵,你是在毀工具!」
周繼業低頭一看,老臉一紅。
確實。
他剛才只顧著追求尺寸和速度,仗著力氣大,硬生生把鐵塊給啃平了。
他腦子裡那些後世的高精尖加工理念,在這個只能靠手工幹活的年代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脫節。
在後世刀具壞了換新的就行。
但在這個年代,一把好銼刀,那是工人的命根子!是要用一輩子的!
表面粗糙度不夠,如果有交叉的深溝,這鐵塊一旦裝在機器上,不用兩天就會磨損報廢。
老楊頭指著周繼業的鼻子。
「年輕人,別以為長了膀子力氣就能當大工匠。」
「心不靜,手太狠。」
「不懂得心疼工具,不懂得材料的脾氣,你永遠只能是個粗工!」
「滾回去重銼!」
「這次,給我銼出鏡面來!銼不出鏡面,你今天就給我在這兒站著!」
周繼業沒有反駁。
老頭罵得對。
欲速則不達。
他拿著鐵塊,默默地走回台虎鉗。
這一次,他沒有再像瘋狗一樣狂銼。
他開始感受銼刀在鐵面上滑動的阻力。
開始傾聽刀齒切削金屬時的細微聲音。
他強迫自己把那顆因為系統而變得浮躁的心,徹底沉下去。
一下,兩下。
鐵屑不再是那種大塊的碎渣,而是變成了極其均勻的細粉。
這就叫磨性子。
老天爺不讓他順風順水,就是在幫他把身上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毛糙一點一點地打磨乾淨。
快到中午的時候。
車間另一頭突然傳來了一陣亂鬨鬨的吵鬧聲。
「咋回事啊?這破機器怎麼又卡死了!」
「機修班呢!趕緊叫老劉帶人過來!」
周繼業停下手裡的活兒,抬頭看過去。
是鍛工車間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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