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裝不下去了吧？
周繼業沒有說話。
他站在黑板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複雜的參數和公式。
教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
所有人都以為周繼業會被這道題徹底嚇傻，直接繳械投降。
但周繼業的臉上，卻沒有半點驚慌。
他的眉頭，反而慢慢皺了起來。
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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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的系統資料庫正在瘋狂比對黑板上的每一個數據。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周繼業依然捏著粉筆，遲遲沒有在黑板上落下一筆。
孫浩然在底下笑出了聲。
「裝不下去了吧？」
「看不懂就直說，別在黑板前面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著了。」
齊守義也搖了搖頭，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看來舉報信寫的是真的，這個年輕人就是個繡花枕頭。
秦克勤冷冷地看著他。
「周繼業。怎麼，連個受力分析的起步公式都不會寫了？」
周繼業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著秦克勤。
沒有屈服，沒有慌亂。
眼裡反而透著一股子極度無語的憋屈。
他終於明白秦老頭這道題為什麼被稱為「連蘇聯專家都沒解決的爭議」了。
這特麼根本不是算不出的問題！
這是材料參數本身的底層邏輯錯了！
在這道題里，老毛子提供的特種鍛造鋼材的屈服強度參數是按靜態常溫測試給出的。
但在萬噸水壓機的極限脈衝下，金屬材料會產生極其微弱的晶格錯位熱衰減。
這個理論，在五十年代的蘇聯甚至全世界都還沒有完全成型！要等到七十年代才會被歐美徹底攻克！
秦老頭用一個本身就有缺陷的落後參數，讓他去套一個看似高深的力學公式。
如果他按著這個參數順著算下去。
算出來的結果，永遠是一個無法閉環的死胡同！
這特麼就是一個死局！
周繼業捏著粉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現在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要是按老規矩算，他解不出這道題，坐實了作弊的罪名。
要是他把七十年代的晶格熱衰減理論拋出來。
這幫滿腦子都是蘇聯絕對權威的老學究，能信他個鬼！絕對會把他當成胡言亂語的瘋子！
這一下，周繼業算是實打實地感受到了這個時代工業基礎落後帶來的絕望感。
不是他不懂。
是這片土壤，暫時還承載不起他腦子裡那棵參天大樹！
欲揚先抑。
老天爺這是要硬生生掰折他一身狂傲的骨頭，讓他學會怎麼在這個時代低頭！
周繼業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底下的嘲笑聲越來越大。
秦克勤的眼神越來越冷。
「周繼業，放下粉筆吧。你已經被開除了。」
周繼業猛地睜開眼。
眼睛裡爆射出一股野獸被逼到絕境時的兇悍光芒。
他不僅沒有放下粉筆。
反而拿著粉筆，直接走到黑板最前面那一排老毛子給定的基礎參數面前。
手起筆落。
劃了一道極其刺眼的、巨大的大叉！
「刺啦——！」
粉筆摩擦黑板發出尖銳的慘叫。
全班同學被這聲音驚得渾身一哆嗦。
周繼業這一記大叉，畫得極其用力，粉筆灰在黑板上直往下掉。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連個咳嗽的聲音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黑板上那個刺眼的白色大叉，腦子直接宕機了。
這可是老毛子蘇聯專家留下的權威參數！
這可是重機系泰斗秦克勤親自寫在黑板上的題目！
這小子居然敢直接上去畫個叉？
這是要造反啊！
戚大年嚇得冷汗都出來了，剛想上前阻止。
秦克勤的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指著周繼業的鼻子就罵開了。
「混帳東西！」
「你懂不懂規矩！算不出來就給我滾下去，誰給你的膽子在這上面亂塗亂畫！」
齊守義也在旁邊氣得直拍講桌，連老花鏡都快震掉了。
「太不像話了！」
「這是對科學的褻瀆！是對蘇聯老大哥技術援助的不尊重！」
「這種態度，怎麼能留在哈工大！趕緊讓他停下！」
孫浩然在座位上樂得差點笑出聲。
他心裡暗爽，這泥腿子真是作死啊，敢在秦老頭面前砸場子，這下不用他舉報，系裡也得直接把這小子開除。
孫浩然站起身，大聲拱火。
「周繼業，你以為這是你們屯子裡的黑板報呢！」
「老毛子專家的參數你也敢全盤否定，你算老幾啊？」
「趕緊下來認錯，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周繼業手裡轉著那剩下的半截粉筆，轉過身，看著講台底下一幫急得上躥下跳的人。
他一點都沒慌，反而挑了挑眉毛。
「都喊什麼喊。」
「老外給的參數就一定是天條？老毛子拉的屎都是香的？」
「這組靜態常溫屈服強度的參數，用在普通的工具機上湊合能用。」
「但這特麼是萬噸自由鍛造水壓機！」
周繼業用手指重重地敲著黑板上那些被他畫了叉的數據，發出「砰砰」的悶響。
「主缸瞬間下壓的脈衝壓力，能把這塊特種鋼裡頭的微觀晶格砸得稀巴爛！」
「在那種極限的高壓和高溫金屬擠壓狀態下，金屬材料會產生極其微弱的熱衰減和晶格錯位！」
「把常溫靜態參數套進這種極限工況里去算，算出來的只能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這番話，全是極其硬核的大白話。
但裡面的信息量，卻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教室里炸開了。
戚大年愣住了。
齊守義也愣住了。
連剛剛還在叫囂的孫浩然，也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個字都憋不出來了。
晶格錯位？熱衰減？
這些詞他們雖然在高級理論書上見過，但從來沒人敢把它們直接套用在宏觀的大型重機械計算里。
在五十年代的現代理論里，這完全是一個還未成型的盲區！
秦克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沒有再罵人，而是死死盯著周繼業，目光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
秦克勤沒有接茬，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
「你既然說參數錯了，那你怎麼算。」
「少在這耍嘴皮子，黑板還空著，寫出來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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