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懂行的老倔驢

  李大牛趕緊湊過來,抹了一把冷汗。

  「哎呦我的媽呀,繼業,這老頭誰啊?太特麼嚇人了!那氣場,比我們鞍鋼的車間主任還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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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繼業拎起木箱,把總裝部的信封揣進懷裡。

  「一個懂行的老倔驢。」

  「走吧大牛,幫我扛下鋪蓋卷,去七號樓。」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校園深處走去。

  七號宿舍樓。

  位於哈工大校園的最邊緣。

  這棟樓建於三十年代,原本是偽滿時期留下來的破倉庫,後來改造成了學生宿舍。

  紅磚外牆已經斑駁脫落,樓道里陰暗潮濕,散發著一股子霉味兒和經年不散的尿騷味兒。

  周繼業找到自己的宿舍門,推開一看。

  屋裡只有十幾平米,擺著四張上下鋪的木架子床。

  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頂上掛著一盞落滿灰塵的白熾燈。

  屋裡的地是用碎磚頭鋪的,連水泥都沒抹。

  屋裡已經到了五六個室友,正在收拾床鋪。

  全都是穿著破舊衣裳、滿臉菜色的農村子弟或者普通工人子弟。

  看到周繼業進來,大家都有些拘謹地停下手裡的活。

  周繼業掃了一圈,找到了貼著自己名字的那張床鋪。

  靠窗的下鋪。

  走過去一看,周繼業直接氣樂了。

  那張床的床板,居然硬生生缺了一個大角!

  這就意味著,晚上睡覺只要稍微翻個身,半個身子就得掉下去!

  李大牛把鋪蓋卷往床上一扔,氣得直罵娘。

  「特麼的!這叫人住的地方嗎!」

  「那個叫孫浩然的小白臉,分去了一號樓幹部宿舍,聽說裡面有暖氣,還是四人間!」

  「繼業你可是全國狀元啊!憑啥給你分這種破爛屋子!」

  周繼業把木箱塞進床底下。

  他伸手在那缺了角的床板上按了按,還挺結實。

  「行了,別抱怨了。」

  「有的住就不錯了。」

  「咱們是來學造機器的,又不是來享福的。」

  「缺個角怕啥,明天去車間找塊廢鐵板焊上就是了。」

  就在這時,周繼業發現其中一個室友,正蹲在角落裡,用一塊破抹布擦拭著一把極其精密的遊標卡尺。

  這人瘦得像個竹竿,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

  周繼業掃了一眼。

  「兄弟,你那卡尺,游標上的刻線磨損了零點零二,你拿它量東西,量出來的都是廢品。」

  那瘦高個猛地抬起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你懂什麼!這是我爹在長春一汽當八級鉗工用了一輩子的卡尺!傳給我的!准得很!」

  周繼業沒廢話,直接從兜里掏出一根頭髮絲。

  「一根標準的亞洲人頭髮,直徑大約是零點零八毫米。你夾一下試試。」

  瘦高個不服氣,拿卡尺一夾,讀數赫然顯示是零點零六。

  少了整整零點零二!

  瘦高個呆住了。

  周繼業拍了拍他的肩膀。

  「量具是機械的眼睛,眼睛瞎了,手再穩也是白搭。」

  「你爹是一汽的八級工?那你叫啥?」

  瘦高個結結巴巴地回答。

  「我……我叫趙志剛。考的也是重機系。」

  趙志剛看著周繼業的眼神,瞬間從憤怒變成了敬畏。

  一眼就能看出卡尺零點零二毫米的磨損誤差!這得是什麼樣的神仙眼力!

  周繼業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

  他的目光,瞬間被貼在宿舍門背後的一張紙給吸引住了。

  那是一張用毛筆手寫的《重型機械系新生第一學期專業課程表》。

  周繼業大步走過去。

  他本來以為,第一學期也就是學點基礎的高等數學、機械製圖、金屬材料學之類的理論課。

  但當他看清星期一上午那排在最前面的第一堂大課時。

  周繼業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是理論課。

  上面赫然寫著四個大字:

  《鉗工實操:盲配與微觀公差考核》。

  授課教師:秦克勤。

  考核標準(紅筆加粗):三個月內,使用純手工銼刀,完成兩個材質不明金屬塊的燕尾槽盲配。配合公差要求——0.001毫米!不透光!不卡滯!達不到要求者,期末直接掛科!無補考機會!

  周繼業死死盯著那個「0.001毫米」。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炸開了一顆驚雷。

  0.001毫米!

  一微米!

  相當於一根頭髮絲的七十分之一!

  這特麼是什麼概念?

  在後世,這種精度的加工,哪怕是用最先進的三軸數控工具機,也需要極其穩定的恆溫車間和高精度的刀具才能勉強做到!

  而現在!

  在這個連微型柱塞泵0.002毫米精度都卡得全國專家束手無策的五十年代!

  秦克勤這個老瘋子。

  居然要求一幫剛入學的新生。

  用一把最普通的純手工銼刀!

  靠人力,銼出一個0.001毫米的燕尾槽盲配?!

  這已經不是在教書了。

  這特麼是在折磨人!是在挑戰人類肌肉和手感的極限!

  李大牛湊過來,看了一眼課程表,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親娘四舅奶奶……」

  「0.001毫米?手工銼?」

  「這秦老頭是不是瘋了!這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們在鞍鋼的八級老鉗工,頂天了也就是銼出0.01毫米的精度啊!」

  周繼業轉過頭,看著窗外哈工大校園裡那一根根高聳的煙囪。

  他突然明白了秦克勤在傳達室門前跟他說的那番話。

  你在外面搞的那點小聰明,在這裡全特麼作廢。

  是的,作廢了。

  在這個極度變態的「0.001毫米純手工考核」面前。

  周繼業腦子裡那些系統給的微積分公式、靜壓主軸圖紙、流體力學模型。

  全特麼成了廢紙!

  因為圖紙畫得再好,你手裡沒有機器!

  你唯一的機器,就是你那雙長滿老繭的手!和一把破銼刀!

  西方國家卡住了龍國的高精度工具機。

  哈工大這幫老一輩的工業奠基人,被逼到了絕境。

  他們沒有辦法,只能用最殘忍、最變態的方式。

  試圖用人力,去硬生生打破機械的極限!

  周繼業的手指,緩緩撫摸著門背後的那張課程表。

  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遇到真正對手後,被徹底點燃的極致瘋狂!


  周繼業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餓狼還要兇狠的笑容。

  「秦老頭。」

  「你這是想把老子當成一台人肉五軸工具機來練啊。」

  「行。」

  「老子接招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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