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下馬了
陳國棟把碗重重地磕在炕桌上，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份紅頭文件。
「燕京下死命令了。」
「國產航母預研項目，正式勒令下馬整頓。」
「基地所有的項目，全部停止。所有的設備、材料、圖紙，重新登記造冊。上面說了，要按咱們現在的工業基礎，重新排隊，不許再搞一擁而上的突擊。」
周繼業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把抓過那份文件。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陳國棟看著周繼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無奈和同情。
「小周，還有你的處分。」
「擅自違規操作，毀壞國家戰略物資，導致八級工重傷。」
「暫停你所有的項目指揮權，記大過一次。從今天起，你只保留一個顧問的空頭銜。你以後想干任何技術動作，哪怕是擰個螺絲，都必須經過工作組的簽字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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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繼業拿著文件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
下馬了。
全下馬了。
他豁出命去燒穿了老美的雷達，保住了基地，但還是沒能保住他的航母夢。
「高振邦呢？他人在哪？」
周繼業咬著牙，聲音沙啞得可怕。
「高總工在大會議室。」
「他正在主持開事故分析會。全廠的車間主任、技術骨幹，全在挨訓。他讓你醒了，立刻滾過去開會。」
周繼業掀開被子，連鞋都沒穿好，趿拉著布鞋，披上那件破棉襖，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招待所。
大會議室里。
氣氛壓抑得像墳地一樣。
幾十個車間主任和老技術員，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高振邦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擺著一摞厚厚的帳本。
老頭子今天沒有拍桌子，也沒有指著鼻子罵娘。
他臉上的表情極其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周繼業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高振邦抬起眼皮，看了周繼業一眼，指了指第一排最中間的那個空座位。
「坐下。」
周繼業走過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直挺挺地坐下。
高振邦翻開面前的第一本帳本，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卻聽得清清楚楚。
「周繼業，你一直覺得，我攔著你造航母，是思想保守，是嫉妒你的才華。」
「你覺得你腦子裡有圖紙，咱們就能一步登天。」
「今天，我不跟你講大道理。我給你算幾筆帳。」
高振邦拿起一張發黃的工時記錄單，舉在半空中。
「這是鐵占山帶的那個徒弟，小劉的工時記錄。」
「為了配合你搞那根攔阻索，小劉和另外三個學徒工，在沒有防護設備的高頻爐旁邊，連續熬了四個大夜。小劉的雙手，被飛濺的鋼水燙出了十幾個燎泡，挑破了接著干。」
「你只看到了鋼索崩斷，你看到他們手上的血了嗎？」
周繼業的呼吸一滯，雙手死死抓著膝蓋。
高振邦放下記錄單，又拿起一份文件。
「這是奉天第一特鋼廠，也就是你起家那個廠子，發來的廢品率報告。」
「為了給你提純那幾塊電渣鋼，廠里停了半個月的常規民用鋼生產。因為溫度控制達不到你的變態要求，整整廢了三爐鋼水。」
「這三爐鋼水，夠造兩百台拖拉機的底盤。夠咱們東北三個縣的老百姓，多開墾一萬畝荒地。」
高振邦的聲音開始發顫，他把文件狠狠拍在桌子上。
「還有這！」
「這是大清河水電站發來的定損單！」
「你昨晚為了燒穿老美的雷達，強行超負荷運轉。水輪機的主軸已經出現了不可逆的金屬疲勞裂紋！水電站現在只能半負荷發電！」
「燕京周邊的幾個紡織廠，因為缺電，今天早上全部停工了！幾萬個女工坐在車間裡，沒有布料給前線的戰士做棉衣！」
高振邦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死死盯著周繼業。
他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帶髒字，但卻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剌在周繼業的心尖上。
「周繼業，你看清了嗎？」
「你跳過的每一道基礎工序，你圖快省下的每一個試驗流程。」
「最後，全都結結實實地壓在了這幫工人的命上！壓在了國家那點可憐的家底上！」
「你以為你是在造航母？」
「你特麼是在吸咱們龍國工業的血！！！」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老車間主任偷偷抹起了眼淚。
周繼業坐在椅子上，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他曾經以為，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中的損耗都是值得的。
他以為大力出奇蹟，就能掩蓋工業基礎的薄弱。
但他錯了。
錯得離譜。
工業是一個極其精密、極其龐大的齒輪咬合系統。
他周繼業這顆轉得最快的齒輪，硬生生地塞進這個破舊的機器里，結果不是帶著機器起飛，而是把周圍所有的齒輪，全部崩得粉碎。
「我……我知道錯了……」
周繼業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高振邦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不用跟我認錯。」
「你去醫務室，看看鐵占山吧。」
「這筆血債，是你欠他的，也是你欠整個龍國工人的。」
會議結束了。
周繼業像個丟了魂的行屍走肉，一步一步挪到了基地醫務室。
醫務室的病房裡，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
鐵占山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高高地吊在半空中。
這鐵塔一樣的漢子，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絡腮鬍子也失去了往日的精神，亂蓬蓬地扎在臉上。
小劉坐在床邊，眼睛紅腫，正在給師傅削蘋果。
看到周繼業走進來，小劉猛地站起來，手裡攥著水果刀，像一頭髮怒的小老虎一樣瞪著他。
「你來幹什麼！你還嫌害我師傅害得不夠嗎！滾出去！」
周繼業沒有還嘴，他慢慢走到病床前，雙膝一軟。
「撲通」一聲。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鐵占山的病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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