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看看行不行？
周繼業咬著牙，眼神發狠。
「怎麼不能！只要焊縫強度夠，拼出來的跟整塊的一樣好使！」
「去把趙德海給我叫來！把廠里最好的八級焊工全給我找來！」
半個小時後。
趙德海帶著十幾個徒弟，扛著電焊機跑進了車間。
周繼業指著地上幾塊小號的鍛壓鋼板。
「老趙！把這幾塊板子給我焊死！焊縫必須打磨出坡口！用最好的特種焊條！多層多道焊！」
趙德海看著那幾塊厚度達到五十毫米的特種鋼，直嘬牙花子。
「周顧問，這鋼的碳當量太高了，可焊性極差啊！這麼厚的板子，不預熱直接焊，肯定得裂！」
周繼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就預熱！拿噴燈烤！烤紅了再焊！」
「今天焊不出合格的甲板，你們誰也別想吃飯！」
車間裡頓時火光四濺。
十幾個焊工拿著噴燈，把鋼板接口處烤得通紅，然後舉起焊槍開始瘋狂施焊。
刺眼的弧光照亮了整個車間，濃烈的臭氧味道嗆得人直咳嗽。
周繼業戴著墨鏡，蹲在旁邊死死盯著。
整整幹了四個小時。
一塊由四塊小鍛件拼成的「甲板」出現在眾人面前。
焊縫粗壯，表面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趙德海擦了一把汗，摘下焊帽。
「周顧問，焊完了。你看看行不行？」
周繼業沒廢話，直接拿過超聲波探傷儀的探頭，抹上耦合劑，貼在焊縫上。
探傷儀的屏幕亮了起來。
周繼業只看了一眼，心就涼了半截。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斷層波紋像亂麻一樣跳動。
全是亂碼。
「氣孔！內裂！夾渣！」
周繼業指著屏幕，衝著趙德海大吼。
「這特麼叫焊好了？這焊縫裡面全是馬蜂窩！別說承受飛機降落了，拿大錘砸一下都得斷！」
趙德海委屈得直想哭。
「周顧問！真不怪我們啊！這鋼太硬了，收縮應力太大！我們焊一層裂一層，只能硬往裡填焊條！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焊好的東西！」
周繼業氣得一腳踹在拼焊的鋼板上。
「返工！把焊縫全給我刨開！重新焊！」
接下來的兩天。
趙德海帶著人反覆返工。
刨開，重焊。再刨開，再重焊。
越拼越沒把握，越焊裂紋越多。
最後，那塊鋼板的接縫處被折騰得像是一塊爛肉，徹底報廢。
高振邦拿著一個厚厚的帳本，走到周繼業面前。
老頭子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死蒼蠅。
「周繼業，你別折騰了。我給你算筆帳。」
「你這兩天，廢了七塊電渣鋼，燒了水電站三萬度電，毀了五十公斤特種焊條。」
「照你這個廢法，全基地的底子加起來，都不夠你鋪一個航母廁所的！」
「你這是在犯罪！你懂不懂！」
周繼業死死咬著牙，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他不服。
他真的不服。
腦子裡有圖紙，手裡有機器，為什麼就是造不出來！
「甲板不行，老子搞攔阻索！」
周繼業猛地轉頭，衝著老李大吼。
「沒有攔阻索，艦載機降落就是撞牆！」
「去！去給我找高強鋼絲！我要捻鋼絲繩！」
高振邦氣得把帳本摔在地上。
「你瘋夠了沒有！攔阻索的鋼絲要求屈服強度達到一千五百兆帕以上！全國哪有鋼廠能拉出這種強度的鋼絲！」
周繼業梗著脖子，像個活土匪。
「沒有老子就自己拉！」
「把車床給我改了！改成拉絲機！用硬質合金做模具！硬拉！」
整個北崗屯被周繼業折騰得雞飛狗跳。
車床被強行拆改，裝上了拉絲模具。
一根普通的碳鋼盤條被塞進模具。
周繼業親自推上電閘。
「開機！」
伺服電機發出刺耳的轟鳴。
鋼絲在模具里被強行拉扯，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聲，仿佛金屬在痛苦地哀嚎。
「嘎吱——嘎吱——」
鋼絲越來越細，越來越緊。
周繼業死死盯著模具出口，眼睛瞪得溜圓。
突然。
「嘎嘣！」
一聲極其清脆的巨響。
鋼絲在巨大的拉力下直接崩斷！
崩斷的鋼絲像一條發瘋的鐵鞭，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抽在車間的紅磚牆上。
「啪！」
磚牆上直接被抽出一條深達兩寸的恐怖溝壑！碎磚塊亂飛！
「臥槽！」
老李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褲襠瞬間濕了一大片。
就差半米。
那根鋼絲要是抽在人身上，能直接把人攔腰削成兩截！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嚇傻了。
周繼業站在拉絲機前，看著那根斷裂的鋼絲，整個人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他幾天幾夜沒合眼了。
頭髮亂得像雞窩，滿臉都是機油和黑灰，眼眶深陷，眼珠子裡布滿了血絲。
他像個遊魂一樣，在車間裡來回走動。
看看那塊裂開的甲板鋼。
看看那堆全是氣孔的拼焊廢鐵。
看看那根崩斷的鋼絲。
全廢了。
他引以為傲的系統圖紙，在這個落後的工業時代面前，變成了一堆徹頭徹尾的笑話。
沒有大型軋機，沒有自動化焊接流水線，沒有高精度的拉絲設備。
他周繼業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造不出航母的一個零件。
欲揚先抑。
這抑得太狠了。
狠到把周繼業所有的驕傲和狂妄，全都踩在腳底下，碾得粉碎。
他走到那堆被他踢飛的高中課本面前。
慢慢蹲下身子，把那本《高等數學》撿了起來。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看著封面上那幾個大字，突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笑得比哭還難看。
「老頭子說得對啊……」
「我特麼就是個拿著金飯碗的要飯的……」
「沒有基礎工業，我連根繩子都造不出來……」
周繼業癱坐在地上，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絕望。
陳國棟和高振邦站在不遠處，看著崩潰的周繼業，誰也沒有上前。
他們知道，這個坎，必須周繼業自己邁過去。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
車間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703廠的陸天明，那個脾氣比石頭還硬的電子瘋子，手裡舉著一張發黃的舊圖紙，像個老兔子一樣瘋狂地衝進車間。
他連鞋跑掉了一隻都顧不上，一邊跑一邊扯著沙啞的嗓子大吼。
「周繼業！周繼業你個小兔崽子在哪呢！」
「別特麼擱那哭喪了！」
「老子在老毛子留下的廢紙堆里，翻出個能救命的玩意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