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在這兒嚇唬誰呢
次日，天剛蒙蒙亮，北崗屯的重型廠房裡就炸開了鍋。
高振邦帶著那十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工程師，手裡拿著厚厚的登記簿，跟抄家似的，把整個廠房翻了個底朝天。
從螺絲釘到特種鋼，從手搖車床到盤古一號，逐項登記。
周繼業揣著手，靠在廠房的大鐵門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冷眼看著這幫人折騰。
陳國棟和老李跟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
高振邦走到那台盤古一號高精度工具機前，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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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摸了摸工具機那光滑的導軌，又看了看旁邊複雜的齒輪箱。
高振邦轉過頭，看著車間裡那幾十號從全國各地抽調來的八級鉗工和老專家。
「這工具機的精度，確實是世界頂尖。但我就問一個問題，要是這台工具機的伺服電機燒了，或者主軸承磨損了，你們在場的這些人，誰能把它拆開修好？」
廠房裡，幾十號平時在各自廠里牛氣沖天的大拿，此刻全都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里。
沒人敢吭聲。
因為這工具機的核心參數、裝配公差，全在周繼業一個人的腦子裡。
平時這工具機只要一出點異響，別人連碰都不敢碰，只能乖乖去後山把周繼業請過來。
周繼業吐掉嘴裡的狗尾巴草，大步走上前。
「高老頭，你在這兒嚇唬誰呢？工具機壞了老子修不就行了？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這工具機就癱不了！」
高振邦連看都沒看周繼業一眼，拿著手裡的登記簿，繼續往下走。
他走到那台被防塵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光刻機前，一把掀開布。
「這台光刻機，你們有幾套備用的光學鏡片？」
老李咽了口唾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報告高總工，沒有備用。光學鏡片是周顧問手工打磨的，目前只有這一套。」
高振邦面無表情地在登記簿上畫了個叉。
他轉身指著廠房中央那台三萬噸的水壓機。
「水壓機的核心液壓泵，有幾個備用件？」
趙德海結結巴巴地回答。
「就……就一套。也是周顧問親自車出來的。」
高振邦又指了指後山的方向。
「那台能把老美航母找出來的神盾雷達，裡面的高頻收發組件，如果被敵人的電磁脈衝燒毀了，你們倉庫里有現成的替換模塊嗎？」
老李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聲音比蚊子還小。
「沒有。那些組件全是周顧問用土辦法硬湊出來的，材料早就用光了。」
高振邦「啪」的一聲合上登記簿，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周繼業。
「聽見了嗎？全是一套。」
「你的光刻機是一套，水壓機是一套，雷達是一套。」
「你是把北崗屯當成你的個人展覽館了嗎！」
周繼業急眼了，梗著脖子就喊。
「一套咋了！一套也把老美的航母干廢了！只要東西好使，一套也比他們那一萬套管用！」
高振邦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個工程師。
「去，把他們這半個月生產的常規零件，給我隨機抽檢二十件。我要看真實數據。」
幾個工程師立刻散開，跑到各個工位上，搬來了矽電晶體、耐壓殼的邊角料、還有剛出爐的電渣鋼鋼錠。
各種檢測儀器被架了起來。
超聲波探傷儀、電子顯微鏡、洛氏硬度計。
廠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周繼業抱著膀子，一臉的不屑。
他對自己搞出來的工藝有絕對的自信。
然而，半個小時後。
當檢測報告被送到高振邦手裡的時候，高振邦直接把報告摔在了周繼業的臉上。
「你自己看看！這就是你說的管用！」
周繼業皺著眉頭，撿起地上的報告，掃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縮緊了。
抽檢的二十個矽電晶體，有八個漏電率超標。
抽檢的五塊耐壓殼邊角料，有兩塊內部出現了微觀裂紋。
抽檢的電渣鋼，更是有一爐的雜質含量嚴重超標，直接成了廢鐵。
二十件成品，合格率連三成都沒到！
周繼業急了，一把揪住老李的領子。
「老李！咋回事！我不是把操作手冊都給你們寫好了嗎！溫度曲線和時間控制，你們是不是沒按我說的做！」
老李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滿臉委屈。
「周顧問，真不怪我們啊！你那手冊上寫的，加熱到一千兩百度保溫三分鐘。可咱們的土高爐，溫度根本穩不住啊！一陣風吹過來，爐溫就能掉幾十度！」
「平時你在的時候，你能憑眼力看火候，隨時調整進風量。可你這幾天去搞飛彈了，我們這幫人眼睛看瞎了也看不准那個火候啊！」
周繼業愣住了，鬆開了老李的領子。
高振邦背著手，走到周繼業面前，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
「周繼業，你還不明白嗎？」
「離了你，這北崗屯的工廠，就是個生產廢品的垃圾站！」
「你一個人能盯幾台工具機？能看幾個高爐？你就算是個鐵打的金剛，你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個小時！」
周繼業死死咬著牙，眼珠子通紅。
「那我就不睡覺！我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只要我盯緊點，合格率肯定能上去！」
高振邦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周繼業。
「不睡覺？好，我給你算一筆帳。」
「國家要建設一支現代化的海軍，至少需要十艘核潛艇，上百艘飛彈驅逐艦。」
「一艘核潛艇，需要幾十萬個零部件。一艘驅逐艦，需要上千噸的特種鋼。」
「你一個人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覺，一年能磨出幾件？十年能湊齊一艘潛艇嗎！」
「戰爭打響的時候，前線的戰士能等你在後方一件一件地手搓裝備嗎！」
周繼業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找不出任何詞彙。
高振邦指著廠房外那片廣闊的黑土地。
「國家要的，不是一個能手搓神器的周繼業。」
「國家要的，是能裝備全軍、能穩定量產、能讓每一個普通工人都能照著圖紙造出合格產品的工業體系！」
「你現在搞的這些，是空中樓閣。風一吹，就塌了。」
高振邦說完，轉身帶著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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