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招工
招工的紅紙又貼出去了,這回一口氣要三十個。
政策比去年寬鬆多了,報紙上天天說搞活經濟,可紅紙在牆上貼了三天,來問的人還不到二十個,真正報名的只有七個。
榮臻臻坐在院子裡的馬紮上,把報名的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就這些?」
「就這些。」翠平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早上還來了兩個,問了工錢就走了。」
「嫌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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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沒有保障。」翠平說得直,「人家說個體戶的廠子說黃就黃,到時候工錢找誰要去?」
榮臻臻沒吭聲。
春妮在旁邊添了一句:「街口那家副食店的老闆娘還跟人說給私人幹活丟人,將來評不上級連工齡都不算。」
「她倒是會算計。」榮臻臻把紙一折塞進帳本里,「她一個月掙多少?二十八?」
「二十九。」
榮臻臻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嘲諷。
……
發工資那天是十五。
一大早,榮臻臻把院裡那兩扇大門敞開了門板支在牆根底下,人從胡同口一眼就能望到院裡。
帳房那張長條桌被抬到院子正中,桌上擺著一摞報紙,報紙底下壓著一沓一沓的大團結。
女工們陸續到齊站在桌前排成兩排,誰也沒見過這陣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幹什麼呢這是?」春妮小聲問。
「發錢。」榮臻臻把袖子往上一擼。
院門外頭已經站了七八個人,起初是隔壁老周頭,後來是對門那家的媳婦,再後來,胡同口那幾個閒著沒事的也慢慢湊過來,兩隻手往袖子裡一揣看熱鬧。
榮臻臻也不趕人,反倒把嗓門提了起來。
「翠平!」
「到。」
「五百二十塊。」
她當著眾人的面,一張一張點出來,點了兩遍,把錢遞過去。
翠平接過來,轉身往外走的時候,院門外頭「嘶」了一聲。
「五百二?」
「一個月?」
「那是一年的吧?」
「一年?」榮臻臻抬眼看了看外頭,「我們廠一個月一結。」
她低下頭,接著點。
「春妮,六百八。」
春妮上前接了,臉紅通通的把錢抱在懷裡,轉身往門外走的時候,特意把腳步放慢了些。
院門外頭徹底不吭聲了。
剛才還撇嘴的那幾個,這會兒伸著脖子往裡看,看得眼睛都不帶眨的。
有個抱著孩子的媳婦小聲問了一句:「一個月六百八?我們家那口子在軋鋼廠干一年才四百八。」
「人家是熬出來的。」老周頭在旁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這廠子夜裡十二點還亮著燈,你熬得起嗎?」
「熬得起!熬得起!」
「那你去問問還招不招人。」
……
第二天一早,院門口就站滿了人。
榮臻臻出來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
人群一溜從胡同排到了巷口。
「榮老闆,招不招?」
「招。」她把門扇支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我什麼都能幹!」
「不急。」榮臻臻在桌邊坐下把紙和筆擺開,「先說家裡幾口人,再說幹過什麼活。」
她一個一個問過去。
頭一個身板壯實,一開口就說自己能扛貨。
她讓他伸出手看了看手心,又讓他把袖子擼起來看了看胳膊,隨後搖頭:「扛貨的有的是,我這兒缺的是會踩機子的。」
第二個是街道上介紹來的,一進門就問她一個月發幾回錢,能不能先支三個月的。
她笑著擺手:「你先回去。」
問到第九個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個子矮手上全是繭,說男人癱了三年,家裡三個孩子她什麼苦都能吃。
榮臻臻讓她在機子上試了試,針腳走得有些歪,可手很穩一針一針咬著線走。
「留下。」她把名字記上,「明天來,先學三天。」
那女人愣了半天忽然彎腰給她鞠了個躬。
「別。」榮臻臻一把把她扶住,「這兒不興這個,你幹活掙的錢一分不少你的。」
一個上午,她挑了三十一個。
挑到最後幾個的時候,那兩個說風涼話的還在隊伍里站著,她把筆一放,抬頭看著他們。
「你們倆昨天說個體戶的活兒丟人。」
兩個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今天不說丟人了?」
「不說了,不說了。」其中一個訕訕地笑,「榮老闆,我這也是聽別人說的。」
「行,聽別人說的我不計較。」榮臻臻把本子推到他們面前,「我這兒不要聽別人說的只要你幹活老實。留下試三天幹不了就走。」
……
夜裡,人都散了,院裡只剩下機器散熱的餘溫和一地碎布。
榮臻臻在燈下核名單,核到一半沈聿恆進來了。
他沒像平時那樣坐下就脫鞋,站在桌子另一頭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臻臻。」
「嗯?」她頭也沒抬。
「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營里有幾個老戰友。」他說得很慢。
「一個是七五年那回任務,腿沒保住,現在在後勤看倉庫。還有一個沒了,家裡留下媳婦和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榮臻臻的筆停了下來。
她把本子合上抬起頭。
「你想讓她們進廠?」
「我這不是……」沈聿恆把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伸手在腦後摸了摸。
「我知道你廠里招人有章程,我不能插這個手。就是問問,你要是嫌麻煩,就當我沒說。」
榮臻臻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他們倆是多年的老夫妻了,他求自己辦點事還扭扭捏捏的。
「坐下。」她把椅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沈聿恆坐下了,坐下還挺直著腰。
「幾個人啊?」
「三個。加上傷殘那個戰友一共四個人。」
「男的女的?」
「三個女的。那個傷了的本人也想干,可他腿不方便……」
「腿不方便坐著干。」榮臻臻打斷他。
「剪線頭、鎖邊、打扣眼,都是坐著乾的活。讓他來,我給他留個位置。」
沈聿恆愣在那兒。
「真的啊?」
「對啊,我說讓他來。」她把名單翻到新的一頁,「你寫下名字、家裡幾口人、住址,明天我讓人去接。」
沈聿恆低下頭,看著她在紙上寫字,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站起來,繞過桌子從背後一把將她連人帶椅子摟住,低頭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那一下親得狠,榮臻臻臉上都留了一個紅印子。
榮臻臻被他鬧了個大紅臉伸手推他:「你幹什麼,院裡還有人沒走呢!」
「都走了。」他把她往懷裡摟得更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我進來的時候把大門插上了。」
「沈聿恆……」
「臻臻。」他悶悶地開口聲音低下去,「你都多久沒正眼瞧我了?」
榮臻臻一愣:「我天天瞧你啊。」
「你瞧的是帳本。」他把臉埋在她脖頸里,「這一個月,你回來的時候孩子都睡了,我等你說話,你算完帳倒頭就睡。上回咱們倆在一張炕上好好說句話,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孩子都這麼大了,你還說這個。」
「我怎麼不能說。」他抬起頭來,眼神有些委屈,「我這媳婦跟借來的一樣。」
榮臻臻被他這一句逗得不行,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少來這套,前兒個夜裡是誰把我鬧醒的?」
「那是前兒個。」他說得理直氣壯。
榮臻臻徹底沒了脾氣,靠在他懷裡笑了一陣,笑完了才嘆氣:「廠里剛擴,我這不是忙嘛。」
「我知道你忙。」沈聿恆把聲音放軟下來,「今年你不是快畢業了嗎?」
「還有大半年。」
「等你畢了業,我請幾天假,咱們倆單獨出去走一趟。」他鬆開手,把她轉過來看著。
「不帶孩子,不帶帳本,就咱們兩個人。」
榮臻臻笑得有些邪魅。
「去哪兒?」她軟軟地問。
「你挑。」沈聿恆把她的手捏在掌心裡,「北邊看雪,南邊看海,你說去哪兒我都跟著。」
榮臻臻看了他半天,忽然彎起眼睛,很痛快地說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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