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風聲
南柳巷的夏天,鄧朝海發現今年比往年多了點不一樣的動靜。
最先不對勁的是老王家的兒媳婦。
這媳婦平時在胡同里走動,穿的都是洗得發白、灰撲撲的舊褂子。
可入夏之後沒幾天,她就換了件鵝黃底子的小碎花襯衫,料子滑溜溜的,在太陽底下一晃還閃光。
隔壁李寡婦也穿了雙尼龍絲襪,踩著雙透明塑料涼鞋,在後院水龍頭底下洗衣服的時候,還注意著不讓水打濕自己的鞋子。
再往巷子深處走走,劉大爺家那個在副食店上班的閨女,手腕上也多了塊電子表,一按小紅鈕嘀嘀響。
鄧朝海望著這些人身上的不對勁,捨出面子去和樹底下的大媽大嬸們套近乎,結果幾個大媽都打折哈哈不告訴他這些東西怎麼來的。
他今年正等著一個升遷的機會呢,要是能找出這個巷子裡有人投機倒把的證據,說不定就能獲得升遷。
然而這些天,胡同口那棵大槐樹底下納涼的一些老太太們嘴裡也開始嘀咕了。
「老王家那媳婦,哪來的錢買新料子?她男人一個月才掙四十二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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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南邊親戚捎來的。」
「南邊親戚?怎麼那麼多南邊親戚?咱們這胡同里,一下子冒出七八戶有南邊親戚的?」
這話傳著傳著,就傳到了街道居委會耳朵里。
居委會的大媽們雖然沒明著說,可往胡同里轉悠的趟數明顯多了起來,有時候還拿著本子挨家挨戶敲門,說是登記外來人口。
鄧朝海也跟自己單位里的人多說了幾句,現如今每天都有帶著紅袖章的人來巡查。
榮臻臻心裡有數,每天照常去學校,照常去李寡婦家接桃子。
真正的風颳到榮臻臻頭上,是陸遠征找上門的那天傍晚。
天還熱著太陽剛落下去,院子裡瀰漫著燥熱的潮氣。
榮臻臻正在灶房裡給孩子們做飯,就聽見院門被人拍得山響,拍得哐哐響。
她擦了擦手去開門,陸遠征站在門口滿頭大汗,白襯衫的後背全濕了,臉色不大好看。
「臻臻,出事了。」陸遠征閃身進來把院門關上,拉著榮臻臻往正屋走。
壓著聲音說「我爸今天回家跟我說市管會最近盯上了咱們這一片。說是有人反映說胡同里突然多了好些南方來的東西,上面懷疑有大批量的私下買賣。他們已經在暗中摸排了。」
榮臻臻手裡的鍋鏟一頓。
「你家那邊呢?大院也查了?」
「我爸說暫時還沒查到我們大院,但他從側面聽了一耳朵說是有幾家人已經被叫去問話了。」陸遠征攥了攥手裡的帕子,低聲道。
「我爸知道我在幹什麼了。他沒罵我就是讓我趕緊把尾巴收乾淨。他說那些查的人最多再有個兩三天就要摸到咱們這邊來。」
榮臻臻靠在灶台邊上,腦子飛快地轉著。
「你爸那邊再沒有多說什麼嗎?」
陸遠征搖了搖頭:「我爸那個位置也才剛坐穩,但是這麼些年他也有些意見。他說了我不能把貨放在大院那邊了。一旦查到大院,牽扯到我爸頭上那就不是小事了。」
「貨的事你不用管。」榮臻臻幾乎是立刻接話。
「我這邊有地方,能把貨全藏起來保證誰也翻不出來。你只管應付賣東西的事。」
「你藏哪兒?」陸遠征皺著眉左右看了看,這院子雖然挺大的,可正屋廂房都在這兒擺著,市管會的人真來搜,翻箱倒櫃地查,貨能藏到哪兒去?
「我有我的法子。」榮臻臻拍了拍她的肩膀,「總之你信我。」
陸遠征盯著她看了好幾秒,最終點了點頭。
她知道榮臻臻這人很聰明。
「還有,」榮臻臻把她送到院門口,拉住她的手腕低聲叮囑道。
「要是真有人上門問,你千萬別慌他們查不到的,只要咱們都不說,就沒有人知道了。」
「真的嗎?」陸遠征急了,「萬一他們查到你頭上怎麼辦?」
「我這邊你就放心。我一個帶著四個孩子的軍人家屬,平時在胡同里老老實實過日子,誰會往我身上懷疑?只要你那邊沒折進去,咱們就沒事。」榮臻臻看著她,認真地說。
「而且你爸那句話說得對,尾巴得收乾淨。從今天起咱們暫時停手不出任何貨了。」
陸遠征站在原地,眼圈有些發紅。
她咬了咬嘴唇,猛地拉住榮臻臻的手:「臻臻,這事要是真砸了,損失全算我的。我不能讓你跟著我一起擔風險。」
「別說這種話。」榮臻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一下,「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誰也別怪誰。」
送走了陸遠征,榮臻臻關上院門快步回了屋。
她把沈聿恆和幾個孩子都支開了,等屋裡只剩她一個人才蹲下身子。
手貼著床鋪底下的地面,心念一動直接把床底那些方便拿取的成堆電子表、磁帶、布料和摺疊傘全收進了空間最深處。
忙完之後,她直起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果不其然。
當天晚上,約莫九點多,孩子們剛洗完腳準備睡覺。
院門外面就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咚咚咚」的敲門聲,敲得很響亮帶著一股不開門就不停的架勢。
「南柳巷三號院的,開下門!居委會走訪登記!」
榮臻臻和沈聿恆對視了一眼。
沈聿恆正在堂屋裡拿扇子給桃子趕蚊子,聽見這動靜,眉頭一皺站起來就要去開門。
榮臻臻卻攔住他低聲說:「等下,我去。」
「你來什麼?我去。」沈聿恆把她往身後一擋,伸手拉開了堂屋的門閂。
他今天沒穿軍裝,可那股軍人不怒自威的壓迫感藏不住。
院子裡站了三個人,兩個是居委會的大媽,還有一個穿著中山裝、手裡拿著筆記本的陌生男人。
「什麼事?」沈聿恆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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