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英雄的家
榮臻臻第二天就出院了。
季大夫站在衛生所門口,手裡拿著她的病曆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兩個人。
一個腹部傷口癒合得只剩一道淺疤,一個昏迷七天醒來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
季大夫行醫四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
「你倆真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詞,「一個賽一個的好得快。行了,回去吧,別逞能,該歇還得歇。」
沈聿恆站在榮臻臻旁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那種藏都藏不住的笑。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軍裝,鬍子颳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著精神了不少。
榮臻臻站在他旁邊,被他襯得有些蔫,頭髮隨便扎了個辮子,臉色還帶著點蒼白。
她憤憤地瞪了一眼沈聿恆。
對方回了他一個真摯的笑容。
白楊開著吉普車在門口等著。
他們一上車,白楊就偏過頭來看榮臻臻,那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白楊看她是「嫂子」,帶著點親近和隨意。
現在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嫂子,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沈副營長的?」白楊發動了車,一邊開一邊從後視鏡里看她。
「我們找了一整夜,那麼大的雪,路都看不見。你怎麼知道他在那兒?」
榮臻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瞎找的。就是覺得他應該在那個方向。」
「瞎找的?」白楊的嗓門拔高了,「嫂子你這也太厲害了。那麼大的戈壁灘,你瞎找就能找到?我們十幾個戰士開著車找了一上午都沒找著,你一個人一匹馬就找到了。你都不知道,那天棗兒跑到我們車前面叫的時候,我眼淚都下來了。」
榮臻臻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偏過頭去看沈聿恆。
她以為他會笑,或者替她打個圓場,說句「碰巧了」之類的話。
可沈聿恆沒有笑。
他坐在她旁邊很認真地聽著,望著他的眼神榮臻臻都有點編不下去了。
「白楊說得對。那片戈壁灘我走過好幾趟,白天認路都很費勁,夜裡下著大雪,是不可能分清方向的。」
「你一個人騎著馬,在黑暗裡還能找到那個石丘,不說瞎找能找著的。」
「你很厲害。」
沈聿恆十分認真地說道。
榮臻臻:行。
榮臻臻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看窗外。
窗外的軍區被雪蓋著,白茫茫一片,太陽掛在頭頂上,晃得她眯起眼睛。
她感覺到沈聿恆的手伸過來,擱在她膝蓋上,輕輕攥住了她的手指頭。
「以後你教我。」他說。
「教你什麼?」
「教我怎麼在什麼都看不清的時候還有信心往前走。」
榮臻臻低下頭,看著他的手指頭纏著她的,一根一根扣在一起。
她沒有抽手,只是把他的手反過來,擱在自己掌心裡,攥了一下。
白楊透過後視鏡看著兩個人對視,也笑了。
哎,自己以後找媳婦也要找嫂子這樣的。
……
車子拐進家屬院的巷子口時,榮臻臻遠遠看見前面烏泱泱圍了一群人。
巷子兩邊站滿了家屬院的嬸子大娘,在寒風裡一個二個搓著手等著他們。
人群中間留出一條窄道,通向她們家的院門。
車停穩了,榮臻臻剛下車,掌聲就響起來了。
那些嬸子們一個個湊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
「臻臻!你可算回來了!」
「你可真了不起,暴雪天一個人騎馬去找男人,咱們家屬院頭一份!」
「我就說嘛,小榮這孩子不簡單,你們還不信!」
榮臻臻被圍在中間,臉上一陣一陣地發燙。
她偏過頭去看沈聿恆,他站在她旁邊,被幾個軍屬圍著拍肩膀。
他跟那些嬸子們點頭、握手,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整個人透著一股意氣風發的勁兒。
他今天特意換了新軍裝,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鋥亮,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
只有榮臻臻面對這種場合尷尬得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她只想趕緊回家……
她往院門口挪了兩步,抬頭一看,愣住了。
她家的院牆全變了。
以前那排籬笆沒了,換成了整整齊齊的磚牆,紅磚勾著白縫,看著又結實又乾淨。
磚牆正對著大門的那個位置,砌了一塊白色的水泥板。
上面用紅漆寫著八個大字:英雄夫妻,模範家庭。
字是周主任親手寫的,筆力遒勁。
榮臻臻直接呆愣住了。
沈聿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八個字,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把手擱在她後背上,輕輕推了一下,意思是「走吧,回家」。
榮臻臻被他推著往院門走,一路低著頭。
那些嬸子們的目光跟在她身後,她感覺自己的後脖頸都快被燒出洞來了。
趙嬸子站在院門口,懷裡抱著懷言,旁邊站著牽著懷瑜的大孫女。
榮臻臻看見兩個孩子,幾步走過去,先把懷瑜接過來,又從趙嬸子懷裡把懷言抱過去。
兩個小傢伙沉了不少,抱在懷裡沉甸甸的。
懷言摟著她的脖子,小腦袋往她肩上一拱,口水蹭了她一脖子。
懷瑜伸手揪她的辮子,揪住了就往嘴裡塞。
「趙嬸子,我先把他們抱進去。」
趙嬸子笑著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快進去暖和暖和。」
榮臻臻抱著兩個孩子進了屋,反手把門關上,把外面那些掌聲和笑聲都隔在了門外。
屋裡暖融融的,爐子燒得旺。
部隊的後勤部聽見英雄的房子竟然也被偷了,一個二個氣憤的不行,連夜幫他們把東西補齊了。
炕上鋪著新褥子,柜子里的東西也補上了,米麵油鹽一樣不缺,連那個小陶鍋都給換了個新的。
她坐在炕沿上,看著懷裡兩個包得跟粽子一樣的小傢伙。
懷言圓滾滾的,棉襖外面又裹了一層棉斗篷,帽子拉下來遮住耳朵,只露出一個小鼻子和一張嘴。
懷瑜也差不多,整個人裹得只看見兩隻眼睛,黑亮亮的,盯著她看。
榮臻臻低下頭,在兩個孩子的額頭上各親了一口,親得很重,把懷言親得皺了一下鼻子。
「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兩個了。」她低聲說。
懷言伸手去夠她的臉,小胖手在她下巴上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慰她。
懷瑜還攥著她的衣領子往嘴裡塞,口水糊了一片。
這傢伙抓著什麼就想吃什麼。
院門響了一下,沈聿恆提著大包小包走進來了。
那些東西都是鄰居們塞給他的,有雞蛋,有掛麵,有紅糖,還有兩罐麥乳精。
他把東西擱在桌上,站在門口,看著炕上的榮臻臻和兩個孩子。
懷言懷瑜看見他,兩個小東西同時伸出了胳膊,朝他的方向掙。
沈聿恆走過來,把懷瑜從榮臻臻懷裡接過去,抱在懷裡顛了顛。
懷瑜揪著他的肩章玩,揪得那枚星徽歪到一邊去了。
懷言趴在榮臻臻肩頭,伸手去夠沈聿恆的帽子。
沈聿恆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又抬頭看了榮臻臻一眼。
她坐在炕沿上,臉上的紅暈還沒有消散,頭髮散了幾縷貼在耳邊,懷裡抱著懷言。
正低頭拿帕子擦他嘴邊的口水。
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層紅暈照得格外分明。
沈聿恆看著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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