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頂替
那張臉很好看,眉毛彎彎的,嘴唇雖然凍得發白但形狀秀氣。
她覺得這張臉很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活著的時候,在公社衛生所見過這個女人。
當時這個女人坐在診室後面,穿著乾淨的白大褂,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看病,說話輕聲細語的。
她那時候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心裡想的是,這個女人命真好。
後來她就一直跟著這個女人。她看見這個女人回到一個很大的醫院,有單獨的診室,有好多病人排隊等著。
她看見這個女人下班之後回到一個乾淨的宿舍,窗台上擺著假花,桌上還放著書。
她還看見這個女人的父親來看她,帶了好多東西,摸著她的頭說丫頭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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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角落裡看著,心裡又酸又澀。
如果她活著,她的孩子也該有這麼大了。
如果她活著,她也可以坐在那樣一間診室里,給人看病,被人叫一聲大夫。
如果她活著,她爹娘也會摸著她的頭說一句丫頭辛苦了。
可她沒有。她什麼都沒有。
她死在一張破炕上,血把褥子都染透了,連一句心疼的話都沒有聽到。
然後那個聲音就出現了,像幽魂一般。
那個聲音問她,你想不想代替她。
她點了頭。
她趁著真正的柳枝被大雪埋住、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鑽進了那具身體裡。系統給了她柳枝的記憶,給了她柳枝的醫術,給了她一個全新的身份。
她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的是醫院的白牆,聞見的是消毒水的味道,聽見的是季大夫喊她「丫頭」。
她以為自己終於活成了想要的樣子。
可系統確對她說,你得把沈聿恆搶回來。你得讓劇情走回正軌。你得代替原女主活下去。
她不知道沈聿恆是誰,也不知道什麼叫劇情。
她只是按照系統說的去做,去接近那個男人,去討好他,去纏著他。
可那個男人從來不看她。他的眼睛總是越過她,看向別的地方。
她那時候不明白。後來她看見了榮臻臻。
沈聿恆看見她的時候,眼睛就定住了,像是再也看不見別的……
柳枝坐在牧區的土炕上,把雪花膏的蓋子擰緊,擱在藥箱旁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系統說她是孤魂野鬼,說她是占了別人身體的孤魂。可她記得自己也有過名字。她記得自己也有過爹娘。她也記得自己也在冰天雪地里掙扎著想要活下來。
她只是想活下去。
窗外颳起了大風。風從牆縫裡灌進來,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柳枝裹緊被子,閉上眼睛。
……
孩子滿月的時候,沈聿恆叫了幾個親近的戰友和榮臻臻的好友,在院子裡辦了一場簡單的滿月酒。
女人們圍著孩子聊個不停,男人們一口一個羨慕沈聿恆福氣好。
太陽落山的時候桌子擺開了。
院子裡的棗樹下架了一張圓桌,菜擺了一桌:羊肉燉白菜土豆、韭菜雞蛋餅、一盆骨頭湯、一碟涼拌蘿蔔絲,中間擱著那瓶白酒和幾個搪瓷缸。
一看就是下了血本的。
趙嬸子還從自家端來一小碗醃辣椒,紅通通的,泡在醋水裡。
白楊吃得頭都不抬,就著苞谷饢往嘴裡塞羊肉,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劉團長喝了口酒,咂咂嘴,跟沈聿恆說這酒還是上次去南邊開會帶回來的,存了快一年了。趙叔悶頭吃菜,偶爾跟劉團長碰一下缸子。
米熱和陳青陽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中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米熱夾了一塊肉擱在陳青陽碗裡,陳青陽低頭吃了,耳朵尖泛了紅。
榮臻臻看見了,捂著嘴笑。
趙嬸子喝了兩口酒,話多起來,拉著榮臻臻的手說:「你這雙胞胎養得好,滿月看著比人家兩月的還壯實。懷言那小子,哭起來嗓門大得很,將來準是個當兵的料。」
榮臻臻說:「可別。一個當兵的已經夠我操心了。」
沈聿恆正端著缸子喝水,聽見這話,水差點嗆進鼻子裡,偏過頭去咳嗽了兩聲。
白楊在旁邊嘿嘿笑了。
天黑了,院子裡拉了一盞電燈,昏黃的光從屋檐下照下來,把一桌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棗樹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偶爾落一兩片在桌面上。遠處營區的熄燈號隱隱約約傳過來。
吃到一半的時候,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是後勤處的通訊員小孫,手裡捏著一張紙,站在門檻外面喊了一聲:「沈副營長,有你家電報。」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沈聿恆放下缸子,站起來走過去。小孫把電報遞給他,又補了一句:「是加急的,剛譯出來,我就趕緊送過來了。」
沈聿恆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榮臻臻從桌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低頭看那張電報。紙很薄,上面用鋼筆寫了十幾個字,電報單的格式,字跡工整:
「母攜大嫂明抵烏市轉車赴你處兄」
發電報的是沈家大哥。字數掐得緊,連標點都沒捨得加。
從河省到南疆,普通電報一個字三分錢,加急六分,這封電報發電報的人怕是琢磨了許久才把字數壓到這麼短。
榮臻臻抬頭看了沈聿恆一眼。
沈聿恆把電報折好揣進口袋,朝小孫點了下頭:「知道了,謝謝你跑一趟。」
小孫敬了個禮跑了。
沈聿恆走回桌邊坐下來,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桌上幾個人都看著他,白楊嘴裡的肉還沒咽下去,含糊著問了一句:「誰要來?」
「我媽和我大嫂。」沈聿恆說,「明天到烏魯木齊,再轉車過來,估摸後天或者大後天能到。」
趙嬸子放下筷子,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路程:「從烏魯木齊到這邊,坐那種老解放改的班車,得走兩天。路上坑坑窪窪的,你娘和大嫂怕是遭罪。」
劉嬸子接了一句:「那得提前收拾收拾,家裡就兩間屋,來了住不開。」
榮臻臻站在桌邊沒說話,手搭在椅背上。沈聿恆抬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嘴角抽動了一下。
六六六,送走一個還來一個……
白楊還在吃,一邊吃一邊說:「嫂子,你婆婆來了正好,幫你帶孩子。兩個小子累人得很。」
米熱在桌子底下踢了白楊一腳。
白楊愣了一下,看看米熱又看看榮臻臻,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趙嬸子起身幫著榮臻臻把空盤子收了,低聲說了一句:「你婆婆那人,好相處不?」
榮臻臻把盤子摞在一起,說:「就那樣吧。」
聚餐散得比預想中早。
白楊和陳青陽幫著把桌子搬回屋裡,米熱把碗筷涮了,趙嬸子把剩菜用碗扣好擱在灶台上。
劉團長走的時候拍了拍沈聿恆的肩膀,說了句「有事吱聲」,兩口子提著燈回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榮臻臻在灶房裡燒水,沈聿恆站在灶房門口,靠著門框。
「你媽和大嫂來,住哪兒?」榮臻臻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沒回頭。
「我媽睡我們那屋,讓大嫂跟懷言懷瑜睡裡屋。我去營里宿舍湊合幾天。」
榮臻臻沒接話。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