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飛花令開始了。
凌雲霄硬著頭皮,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終於繞過假山,來到了靈月公主的席位旁。
他剛一靠近,一股淡淡的幽香便撲鼻而來。還沒等他開口行禮,一道帶著火氣的聲音就在耳邊炸響:
「凌雲霄!你這個混蛋,竟敢如此輕視本宮!」
靈月公主此刻正柳眉倒豎,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老娘很不爽」。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凌雲霄,像是要在他身上瞪出兩個窟窿。
「明明是本宮邀你進宮的,你卻先跑去葉霜華那兒獻殷勤!怎麼,你就這麼喜歡巴結她?還是說你被她捏住了什麼把柄,非得去當她的跟屁蟲?今日你要是不給本宮一個合理的交代,本宮絕對不會放過你!」
凌雲霄聽著這一連串的質問,只覺得頭皮發麻。這小太妹果然是寵壞了,一開口就是這種咄咄逼人的調調。
他迅速調整心態,堆出一副無奈且誠懇的笑臉,壓低聲音道:
「公主殿下息怒。卑職身為燭龍衛,職責在身,進宮後首先得向長公主殿下例行公事匯報些公務,這是規矩,並非有意怠慢公主啊。卑職心裡可是一直惦記著公主的,這不,一忙完就趕緊趕過來了。」
「少拿公事糊弄我!」靈月公主冷哼一聲,根本不買帳,還要繼續發難。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太子葉擎終於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他並未責怪,反而朗聲一笑,打破了僵局:
「靈月,既然凌大人來了,那便入座吧。今日詩酒會,旨在以文會友,可莫要讓私事掃了雅興。」
太子一身明黃,氣質儒雅,眼神卻透著幾分審視,掃了凌雲霄一眼後便收回目光。
「諸位,今日既然是以『詩酒』為題,那本宮作為東道主,自然要先獻個丑,拋磚引玉了。」
太子說著,大袖一揮,作出一副沉思狀,隨後吟道:
「瓊漿玉液杯中溢,良辰美景共此時。」
這兩句詩平平無奇,帶著一股濃濃的「為了湊韻腳而湊」的味道,妥妥的孩童水平。
然而,話音剛落,在場那些為了傍上太子大腿的豪門才子,瞬間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紛紛叫好:
「好詩!好詩啊!殿下這兩句詩,辭藻華麗,意境深遠,真乃名家之作!」
「妙!真是妙啊!瓊漿與美景交相輝映,太子殿下的文采,果真如傳聞那般!」
凌雲霄站在靈月身後,聽得嘴角直抽抽。這哪是詩,這簡直就是強行堆砌辭藻,偏偏這幫傢伙為了前程,臉皮厚得連底褲都不要了。
太子顯然極為受用,聽著滿耳的吹捧,滿面紅光,心情大好。他故作謙虛地擺擺手,目光一轉,投向了側下方的長公主:
「霜華,你的文采整個京城也是人盡皆知的。父皇常贊你才思敏捷,今日難得聚首,你也讓大家開開眼界吧。」
葉霜華聞言,那雙明媚的眼眸中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冷色。她緩緩起身,神色淡然:
「太子兄長謬讚了,那便獻醜了。」
「寒蟬淒切孤燈影,杯酒入喉愁煞人。」
此詩一出,全場頓時安靜了幾分。這兩句詩意境淒清,無論是遣詞造句還是情感寄託,都比太子剛才那兩句不知高出幾個檔次。
眾才子心中驚嘆,長公主果然大才,但這畢竟是太子的場子,誰也不敢大聲叫好,只能零星地讚揚幾句。太子的臉色在這一瞬間略顯僵硬,隨即強顏歡笑地稱讚了兩句。
靈月公主眼見葉霜華出盡風頭,心裡那個酸啊,簡直比吃了檸檬還難受。她猛地扯了扯凌雲霄的袖子,咬牙切齒地低聲道:
「凌雲霄!你剛才不是挺狂嗎?快,幫本宮作一首,一定要壓過那個葉霜華!要是壓不過,你就給我等著!」
凌雲霄被架在火上烤,無奈只能腦子一轉,想起那千古絕句: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這八個字一出,那股子從容灑脫、對時光流逝的無奈與豪情,瞬間將長公主那愁慘的風格按在地上瘋狂摩擦,更別提太子的那首打油詩了。
靈月公主聽得整個人都驚呆了,原本氣勢洶洶的模樣瞬間定格,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
這男人……真有這等大才?
她一時間忘了言語,呆呆地看著凌雲霄。直到身旁的小宮女捅了捅她,她才反應過來,心頭大喜,猛地站起來打斷了正準備說教的太子:
「太子哥哥,接下來到我了!」
太子本就因為被葉霜華壓了一頭憋著火,見靈月打斷自己,臉色頓時一沉:
「靈月,你今天來湊熱鬧就行,別瞎添亂!作詩你根本不行,坐下!」
靈月公主心頭火起,直接回懟:
「你別看不起人!誰說我不會?聽好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八個字,擲地有聲,清脆響亮。
全場寂靜。
原本準備恭維太子的眾才子,此刻一個個目瞪口呆。這八個字簡單至極,卻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曠達與蒼茫,完全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想像。
「妙!妙不可言!」
「此句一出,全場皆暗啊!」
這一次,沒有人敢吝嗇讚美。靈月公主不爭儲位,誇她完全不需要顧及政治立場。所有人都是真心地驚嘆,那股子酸味兒被這八個字震得粉碎。
太子也是一愣,隨即狂喜。靈月是他的親妹子,靈月出彩,就等於他這個哥哥教導有方。他當場變臉,對著靈月大加讚賞,甚至還當眾給靈月道了歉。
靈月公主喜笑顏開,那股子傲嬌勁兒又回來了,她得意地瞅了瞅葉霜華,還不忘給凌雲霄一個「你很不錯,本宮記住了」的眼神。
凌雲霄剛鬆了一口氣,只覺得背心發涼,回頭一瞥,正對上葉霜華那道凌厲冰冷的眼神,心頭頓時一陣苦笑。
這下好了,水徹底端不平了。
靈月公主因為這一波操作,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她趾高氣昂地看著葉霜華,那種勝利者的姿態盡顯。而葉霜華依舊面不改色,只是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用力,杯中酒水微微晃動。
太子為了挽回顏面,急忙催促接下來的比試,但眾才子在「人生幾何」的衝擊下,作出來的詩詞盡顯平庸。
最終,太子宣布靈月公主獲得第一題冠軍。
靈月當場笑出了聲,還不忘朝著長公主的方向挑釁地抬了抬下巴,那副炫耀的模樣,酸度拉滿,氣得周圍幾個依附長公主的才子臉色鐵青。
凌雲霄站在原地,成了全場的焦點中心,一邊是笑得合不攏嘴的小姑奶奶,一邊是眼神冷得能凍死人的長公主,他默默地嘆了口氣:這日子,真難過啊。
詩酒會的氣氛被靈月公主那兩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徹底推上了高潮。
太子葉擎心情大好,當場解下腰間一塊暖玉拍在案上,作為第一題的彩頭賜給了靈月。靈月公主接過那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哪裡還有半分剛才氣鼓鼓的模樣。
「凌雲霄,來,坐到本宮旁邊來!」
靈月公主心情一好,看凌雲霄那是越看越順眼,拍了拍自己身側的空位,大大咧咧地招呼道。
凌雲霄眼角抽了抽,這叫什麼事?他一個外臣,坐到一個未出閣的公主身邊,傳出去像什麼話?
「公主,卑職身份低微,站在這裡就好……」
「讓你坐你就坐!」靈月公主杏眼一瞪,「本宮的話不好使了?」
凌雲霄無奈,只能硬著頭皮,在靈月公主身側後半步的位置跪坐下來。這一坐下,他立刻就感覺到了來自斜對面那道幾乎要實質化的冰冷視線。
長公主葉霜華依舊端著那杯清茶,面容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凌雲霄跟她對視過一眼,那眼底分明寫著一句話——「你很好。」
凌雲霄只覺得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坐立不安。
太子此時興致正高,拍了拍手,示意場中安靜下來。
「第一題,靈月拔得頭籌,可喜可賀。不過這詩酒會這才剛開始,咱們趁熱打鐵,來第二題!」
太子目光掃過全場,特意在凌雲霄身上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本宮想了想,光吟詩飲酒,未免太過文弱。咱們大業王朝以武立國,在座諸位也有不少將門子弟。這第二題,便以『劍』為題!詩詞中需帶一個『劍』字,諸位以為如何?」
「太子殿下聖明!」
下方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凌雲霄心頭一動。以劍為題?這太子莫非是在點他?
果然,太子話音剛落,席間一個穿著錦袍、腰間掛著塊羊脂玉佩的年輕公子哥便站了起來。
此人乃是戶部侍郎之子,名叫趙文博,向來以太子馬首是瞻。他瞥了凌雲霄一眼,陰陽怪氣地開口道:
「殿下此題極妙!只是……不知某些靠著一兩句歪詩投機取巧、博人眼球的粗鄙武夫,能不能作出帶『劍』的好詩來?別到時候只會拔劍砍人,卻連半句像樣的詩都憋不出來,那可就貽笑大方了。」
這話指向性極強,全場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凌雲霄身上。
靈月公主柳眉一豎,就要發火,卻被凌雲霄輕輕抬手攔住。
凌雲霄面色平靜地看著那趙文博,心裡卻門清。這貨是衝著他來的,或者說,是衝著他身後的凌家,以及他如今燭龍衛的身份來的。
「趙公子說的是在下?」凌雲霄淡淡問道。
「哼,凌大人何必明知故問?」趙文博冷笑道,「在座諸位誰不知道,你凌雲霄前些日子還在京城街頭鬥雞走狗,是個出了名的紈絝。如今突然會作詩了?誰知道那些詩是不是提前找人代筆的?今日太子殿下當面出題,你可敢現場作一首?若是作不出來,趁早滾出這暢心園,莫要污了諸位的耳朵!」
這話可謂惡毒至極。
全場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不少看凌雲霄不順眼的公子哥紛紛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靈月公主氣得小臉通紅,正要拍案而起,卻見長公主葉霜華那邊輕輕放下了茶杯。
「趙文博。」
長公主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水榭。
「凌大人作不作得出詩,自有太子殿下和諸位評判。你一個戶部侍郎之子,何時有資格在這暢心園裡替主人趕客了?」
趙文博臉色一僵,額頭頓時滲出冷汗。他這才想起,長公主雖然剛才被壓了一頭,但也不是他能隨意招惹的。
「長公主恕罪,在下……在下只是……」
「退下。」葉霜華淡淡道。
趙文博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坐了回去,再也不敢吭聲。
凌雲霄心頭微微一暖。長公主雖然因為剛才的事在生氣,但關鍵時刻,還是替他出了頭。
「多謝殿下。」凌雲霄遙遙對著長公主拱了拱手。
葉霜華卻只是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太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玩味,隨即笑道:
「好了,趙文博雖有冒犯,但話糙理不糙。凌雲霄,既然大家都期待你的表現,那本宮也想聽聽,你這柄燭龍衛的利劍,能吟出什麼樣的詩句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靈月公主也有些緊張地拽了拽凌雲霄的袖子,低聲道:「喂,你行不行啊?不行的話,本宮替你說兩句……」
凌雲霄笑了笑,站起身來。
他走到水榭中央,環視四周。目光掃過太子,掃過靈月,最後落在長公主身上。
「既然太子殿下和長公主殿下都想考校考校卑職,那卑職就獻醜了。」
他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前世那些氣吞山河的絕句,朗聲道: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四句詩,二十個字。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複的修飾。
卻透著一股蟄伏已久的鋒芒,一股壓抑不住的殺氣。
這哪裡是詩?
這分明是一把出鞘的利劍!
全場瞬間死寂。
那些國子監的才子們,平日裡吟風弄月慣了,何曾見過這種剛猛無儔、直透人心的詩句?一個個被震得目瞪口呆,連手中的摺扇掉了都沒察覺。
太子葉擎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死死盯著凌雲霄,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長公主葉霜華那冰冷的眸子中,終於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一抹複雜難明的神色。
而靈月公主,此刻小嘴微張,一雙大眼睛裡全是小星星。
「好……好詩!」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驚嘆。
「十年磨一劍!這氣魄……」
「誰有不平事?好一個燭龍衛!」
「此詩當為今日最佳!無可爭議!」
這一次,就連太子黨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這首詩硬生生把他們所有的精心準備都碾成了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