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花肉和白面饅頭
趙長富沒坐。
從兜里掏出那沓全國糧票,擱在桌上。
六十斤。
老油條拿起一張糧票,眯著眼,用兩根手指捻了捻糧票的紙邊,又湊到窗戶縫透進來的光底下看了看水印。
全國通用的,油墨清晰,紙張挺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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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糧票,這玩意最近好賣。」
老油條把那張糧票放回桌上,抬眼瞅趙長富,「小趙,你哪來這麼多全國的?」
「一個戰友,家裡寄來的。」
趙長富面不改色,「我用不著,換點現錢。」
老油條沒接話,重新捻起一張糧票,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嘴角的煙屁股跟著嘴唇蠕動。
黑市上倒騰票證的人有個規矩——不問來路。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但他跟趙長富不算生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總得試探兩句。
「你戰友挺仗義啊。」
老油條把糧票放下了,「行,六十斤全國糧票,我給你一百二。
再加上肉票二十斤,雞蛋票三十斤。
你要不要?」
「要。」
老油條轉身從牆角那隻鐵皮箱子裡翻出一沓票證,肉票是粉紅色的,印著「地方副食品專用」字樣。
雞蛋票是淡藍色的,蓋了供銷社的章。
他數了兩遍,遞給趙長富。
然後從褲兜里掏出一沓鈔票,十元的大團結為主,刷刷數了十二張,擱在桌上。
「數數。」
趙長富把錢和票收進兜里,沒當面數。
「老油條,你還收全國糧票不?我手裡還有。」
老油條眼神一閃:「多少?」
「不好說,慢慢來。」
趙長富走到門口,回頭,「你知道城裡哪有人收老金貨的?我姥姥留了對耳環,想趁金價好出了。」
老油條把煙屁股從嘴上摘下來,在手指間捻了捻。
「后街有個老金匠,姓何,他收散貨。
你要去的話報我名字,他要敢壓你價,你來找我。」
趙長富點頭,拉門出去。
推著自行車出了巷子,他停在路口,把兜里的錢和票掏出來點了一遍。
一百二十塊,二十斤肉票,三十斤雞蛋票。
肉票是緊俏貨,國營副食店憑票供應,沒有票給錢也買不著。
五十斤全國糧票在黑市上換這些,算是公道價。
他把錢和票塞回里兜,跨上自行車,往老城區騎。
陽城老城區的國營副食店門口已經排了一長串人。
十幾個挎著籃子的大爺大媽從櫃檯一直排到門外台階上,有人拎著網兜,有人端著臉盆,有人坐在小馬紮上織毛衣。
趙長富把自行車鎖在路邊電線桿上,進了隊伍。
排到櫃檯前,玻璃櫃檯上擺著半扇豬肉,白花花的肥膘足有兩指厚,紅肉夾在白膘中間,案板上泛著油光。
賣肉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師傅,繫著藍布圍裙,圍裙上全是油點子,手裡那把大砍刀剁得案板咚咚響。
「同志,買啥?」
輪到趙長富,胖師傅抬眼,刀尖指著肉案。
「五花肉,五斤。」
胖師傅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五斤五花肉,一般家庭一個月定量才一斤半到兩斤。
他上下打量趙長富一眼——年輕,穿得普通,但腰板直,眼神穩,不像來胡鬧的。
「票呢?」
趙長富把肉票遞過去,又數了錢擱在櫃檯上。
胖師傅掃了一眼,肉票面額夠,錢數正確。
他收了票和錢,抹了把汗,抄起大砍刀在肉案上橫切一刀,再豎切一刀,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被他用草繩一捆,扔在秤盤上。
「五斤二兩,算五斤。」
趙長富接過肉,沒有急著回家。
他又買了五斤富強粉、三斤雞蛋。
富強粉是一等麵粉,比普通麵粉白,蒸出來的饅頭又白又喧騰,但憑票供應緊俏得很。
櫃檯後頭那姑娘看了他的票,多看了他兩眼。
出了副食店,趙長富把肉和面、雞蛋掛在車把上,騎著車往回走。
車筐里那塊五花肉在太陽底下一晃一晃的,肥膘白得晃眼,隔著草繩滲出一層油光。
路過的騎自行車的人,尤其是帶著小孩的婦女,目光都有意無意往他車筐里瞟。
回到筒子樓的時候快中午了。趙長富提著肉和面、雞蛋上了三樓。
推開家門,一股煤爐子的煙氣湧出來。
李秀蘭正在外屋蒸窩頭,看見他手裡提的東西,手上動作停了。
「買了多少?」
「五斤五花肉,五斤富強粉,三斤雞蛋。」
趙長富把東西放在桌上。
李秀蘭走過來,揭開包肉的牛皮紙看了一眼,又用指頭按了按那層白花花的肥膘。
她沒說話,但趙長富看見她眼角紅了。
她轉身去廚房拿了搪瓷盆,把肉放進去,又拿了塊干布蓋在上面。
「中午做?」趙長富問。
「晚上。」
李秀蘭說,「等你爸回來一起吃。
你妹妹……這幾天吃不下東西,晚上給她做頓好的,哄她多吃兩口。」
趙長富沒反對。
他走進裡屋,推開妹妹那扇門。
屋裡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單人床上,趙長秀裹著被子側躺著,瘦小的身體在被子底下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聽見門響,轉過臉來。
臉上瘦得厲害。
頭髮稀稀疏疏的,露著頭皮上淡青色的血管。
唯一沒變的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彎成月牙。
「大哥。」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你回來啦。」
趙長富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把被子給她掖了掖。
「嗯,買了肉,晚上媽給你做紅燒肉。」
「真的?」長秀眼睛亮了一下,但又黯下去,小聲說,「我吃不下油大的……上次吃了就吐。」
「那就喝湯。」
趙長富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媽燉湯給你,湯里放點瘦肉絲,能喝下去。」
長秀點頭,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露出一雙眼睛看著趙長富:「哥,我啥時候能去上學?
張老師上星期來看我,說班裡都在複習,馬上中考了。」
趙長富的手在被子外面頓了一下:「不急。
先把身體養好。中考明年還能考。」
長秀沒應聲,閉上了眼。
她累,說話都費力氣。
趙長富坐了一會兒,聽見她呼吸均勻了,才起身出去,輕輕帶上門。
趙長富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坐在床上,點上一支煙,靜靜思考下一步的計劃。
十分鐘後,他起身離開家,前往廠區。
一個多小時後,他又回到家。
傍晚五點半,趙建國回來了。
五十三歲的人,背已經有點駝了,工作服袖口磨得發白,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油泥。
他進屋的時候,廚房裡李秀蘭正在灶前忙活。
鐵鍋里滋啦滋啦響著,紅燒肉的顏色已經掛上了,油亮亮的醬紅色在鍋里翻騰,糖色炒得正好。
趙建國站在客廳里,沒往裡走。
他看了一眼桌上擺著的富強粉、一筐雞蛋,又看了一眼廚房裡冒出來的熱氣,然後目光落在趙長富身上。
「今天這是怎麼了?」
趙長富正坐在客廳小凳上擦解放鞋,聞言頭也沒抬:「改善改善。」
趙建國沒追問,去裡屋換了件乾淨褂子出來,坐在椅子上等著。
長貴早就聞著味兒從外頭竄回來了,十七歲的小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趴在廚房門口眼巴巴瞅著鍋里,咽口水的動靜能聽見。
「媽,好了沒?」
「急什麼!」李秀蘭嘴上罵著,手裡的鏟子卻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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