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板底下

  出了家屬院大門,趙長富跨上車,往城南騎。

  出了廠區,柏油路變成土路,坑窪顛簸。再往外,路兩邊是高粱地,黑壓壓一片,風一過,葉子響得像下雨。

  他壓低重心,腦子裡開始過帳——

  父親趙建國,五十三歲,八級鉗工,月工資一百零四塊。

  他自己,保衛科幹事,四十二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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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李秀蘭在廠辦大集體糊紙盒,一個月掙不到三十。

  五口人吃飯,將近一百八十塊的月收入,擱在1983年,是高工資。

  擱在從前,是。

  去年秋天,妹妹趙長秀在學校暈倒,送到市醫院確診——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從那天起,這個家就塌了。

  住院、輸血、化療,市醫院住了一個月,錢花光了,轉回廠醫院,還是不夠。

  化療藥貴,輸血貴,感染了打抗生素更貴。

  父親把存了十幾年的定期存摺全取了。母親把陪嫁的銀鐲子賣了——那鐲子她戴了三十年,賣的時候,手指頭在鐲子上摩挲了半天。趙長富的復員費,一分沒剩。

  廠工會組織過一回捐款,湊了四百多塊。

  杯水車薪。

  長秀今年十五,初三,成績班裡前十。病了以後休了學,頭髮掉了一半,臉白得像紙。每次趙長富回家,她都笑著叫他"大哥"。

  下個月又要化療了,醫院催了兩回繳費。父親嘴上不說,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翻身的時候床板吱呀吱呀地響。

  這個家現在缺一樣東西。

  錢。救命的錢。

  所以趙長富大半夜騎車往外奔,就為了這個。

  他腦子裡裝著一個獄友的話。

  老疤,1980年搶陽城金店的死緩犯。前世在牢里,為了巴結他,老疤跟他透了底——

  東山娘娘廟後頭,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第三塊青石板底下,藏著三根小黃魚,幾百斤全國糧票、布票、工業券。

  前世,趙長富當故事聽了一耳朵。

  這一世,那是救命錢。

  東山到了。

  車鎖在進山路口的歪脖子榆樹上,手電擰亮,沿碎石小路往上走。

  東山不高,野草瘋長,齊腰深的蒿子荊棘把路蓋了大半。趙長富把手電壓得很低,只照腳下兩三步。四下里除了蟲鳴沒別的動靜,可他心裡不踏實——嚴打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這個鐘點,這個荒山,他一個保衛科的揣著鏟子,讓聯防的撞上,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走一陣,停一陣,豎著耳朵聽。

  半山腰,他停了停。

  關掉手電,四周一黑,頭頂星星密布,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白——天快亮了,可黎明前這一陣,正是一天裡最黑的時候。

  趙長富鑽進娘娘廟後山的荒坡。

  娘娘廟早就沒了香火。山門塌了半扇,泥像的腦袋缺了一塊,供桌上的香灰冷透了,一層蛛網從房梁搭到門框上。他從塌了的山門穿過去,進了後山。

  後山的老樹不少。黑燈瞎火里,哪棵是槐樹,哪棵夠三人合抱,只能一棵一棵湊近了量。

  他先找到一棵老榆樹,張開胳膊比了比——差著一截。

  再往前,一棵粗壯的楊樹,看著像。湊近了摸樹皮——不是,太光滑。

  第三棵,樹皮糙得割手。

  手電光順著樹幹往上爬——三人合抱,樹身皸裂如龍鱗。

  老槐樹。

  他蹲在樹根底下,手電貼著地皮掃。樹根周圍散著好幾塊青石板,他一塊一塊數過去——一塊,兩塊,第三塊。

  邊角有些鬆動,青苔有被蹭掉的痕跡,邊緣齊整,像被鏟子撬過——撬了一半,又放棄了。石板太沉。

  趙長富皺了皺眉,沒多耽擱。鏟子插進石縫,壓上去。

  石板紋絲不動。

  他換了個角度再試,鏟子把石子壓得咯吱響,石縫才張開一道窄縫。

  正要使力氣,後坡上"嘩啦"一聲響。

  趙長富的手當場停在半空。他沒直腰,先側過頭聽。

  窸窸窣窣,由近到遠——一道灰影子從蒿草里竄出去,幾棵荊棘晃了幾晃。

  他把手電掃過去,光柱在坡上一道一道地劃。除了草,什麼都沒有。

  一隻野物。

  趙長富蹲在原地沒動,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了下來。

  他墊了塊石頭當支點,腰背發力,石板一點一點挪開了。

  坑裡,一個褐釉陶罐,封口油布扎得嚴嚴實實。

  他雙手抱出來,揭開封口,扒開舊棉花,油布裹了三層的鐵盒子露出來。

  解開麻繩,一層一層剝開。暗綠色的鐵皮盒蓋,搭扣完好。

  掰開。

  手電光掃進去的那一下,趙長富的呼吸停了半拍。

  三根小黃魚,並排躺著,暗黃色,沉沉的光,"老天寶"的鋼印模糊可見。


  入手冰涼,壓手。

  糧票、布票、工業券,紮成幾沓。

  底下一把彈簧刀,黃銅刀柄,鑲著兩顆有機玻璃仿的綠松石。

  他沒去碰那把刀。

  合上蓋,趙長富長長出了一口氣,白氣在手電光里散開。

  老疤沒騙他。

  三根小黃魚——他沒細算過一根值多少,但粗粗一掂,頂父親十年的工資,頂長秀化療十回還有富餘。

  這筆錢的分量,不在挎包里,在他心口上。

  陶罐放回坑裡,蓋上石板,撒一層乾草枯葉。

  趙長富起身下山。

  走到半路,天邊魚肚白變成金紅。高粱地里的露珠在晨光里閃,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車漸多,廠區的煙囪開始冒白煙。

  騎上車,挎包里的鐵盒隔著帆布,一下一下硌著他的後背。

  這感覺踏實。

  進了家屬院,筒子樓里已經有人起了。

  一樓走廊盡頭,公用廚房的煤爐子燒得正旺,鋁鍋冒著熱氣。

  趙長富推著車穿過走廊,跟早起的大媽點頭,上了三樓。

  推開家門,母親還沒起。

  他閃進自己那間小屋,趴下,伸手摸床底靠牆角那塊磚。

  磚是松的,挪開,底下是個手掌大小的凹坑。

  鐵盒塞進去,磚頭原樣放好,上面壓上兩摞舊課本。

  他剛起身,外屋傳來響動。

  李秀蘭披著外衣出來了,看見他愣了一下:「長富?你起了?"

  "嗯,睡不著,出去轉了轉。」趙長富走到外屋。

  李秀蘭正彎腰捅爐子,後背上脊椎骨的輪廓一根一根凸出來。

  她瘦多了。長秀病了以後,她吃不下睡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圈。

  爐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不少。

  "媽。"趙長富開口。

  李秀蘭沒回頭:"嗯?"

  "我今天去買點肉。"

  她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買肉?家裡肉票上個月就沒了。"

  "我找戰友換了點全國糧票,去黑市換些肉票。"

  趙長富說得平淡,"長秀下個月化療,得補補。長貴正在長身體,半年沒見葷腥了。"

  李秀蘭沒接話。

  她低著頭捅爐子,爐灰嗆出來,她咳了兩聲。

  趙長富看見她肩膀在微微地抖。

  "媽。"

  "去吧。"

  李秀蘭的聲音有點啞,「別買太多,留點錢,給你妹下個月住院用。」

  趙長富站了幾秒,想說點什麼,沒說。

  說什麼呢?說錢的事你們別愁了,床底下有三根金條?

  他轉身回裡屋,從床底下鐵盒裡抽出一沓六十斤全國糧票,揣進兜里。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裡屋那扇關著的門——妹妹長秀住在裡面,這個點還在睡。

  他輕輕帶上門,下樓。

  下樓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筒子樓頂上了。

  家屬院裡晾出了花花綠綠的衣服被單,幾個老太太坐在單元門口擇豆角,收音機里放著《每周一歌》,李谷一的聲音軟綿綿地飄出來。

  他推著自行車出了家屬院大門。

  他要去見一個綽號老油條的黑市生意人。

  老油條住棚戶區,離廠區隔三道街。

  路兩邊是低矮的平房和窩棚,牆上刷著褪色的大標語——"團結起來,振興中華",風雨把漆字啃得斑斑駁駁。

  巷子窄,自行車進去,兩邊車把差點蹭著牆皮。

  趙長富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三下,兩輕一重。

  門開了一道縫,露出半張瘦臉。

  老油條四十出頭,顴骨高,眼窩深,一頭亂髮,嘴角叼著根沒點的煙屁股。

  看見是趙長富,他眼皮一抬,把煙屁股從嘴角拿下來:「小趙?大早上的,你咋摸來了?"

  "進屋說。"

  老油條沒急著讓門,先探頭往巷口兩頭掃了一眼,才側身讓開,聲音壓得低低的:「進來,別擱門口杵著,招人。」

  趙長富跨進去。

  屋裡暗,窗戶糊著牛皮紙,一張破桌子上攤著算盤,珠子油亮。

  牆角堆著舊報紙和廢鐵皮,空氣里一股樟腦丸混著灰塵的味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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