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臨水祭故人
清晨。
天上飄起了雨。
雨水淋濕了青山,澆醒了一場塵夢。
躺在山頂的葉生,早已渾身濕透,隨著醉意漸去,慢慢睜開雙眼坐了起來。
他看著身旁的兩個空酒罈子,以及籠罩的雨霧、飄落的雨滴,禁不住抹了把臉,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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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悶了許久,也忍耐了許久,遂在無人的山頂上灌了兩壇烈酒,只想放縱那麼一回。
或有一場塵間的醉夢,已盡數丟給了黑夜,竟然一點也回想不起,卻記得昨日遭受的羞辱,來自市儈之徒與一位善良女子的羞辱!
而他一個御劍飛天的築基修士,不僅難以辯駁,反而理屈詞窮,最終只能灰溜溜離開。
不然呢?
衝著一群凡人大發雷霆、大顯神威?倘若如此,他與恃強凌弱的賊人何異,與嗜血的禽獸又有什麼分別?
卻忘不掉吳秀最後投來的一瞥,那絕望的眼神,讓他難以迴避,也羞愧難當。他丟下的金子,是否玷污了一個女子的純真與善良?,
而是非對錯,已無從知曉。
他不過一小小的修士罷了,改變不了任何人的宿命,同樣也給不了一個女子的餘生。凡事皆有因果,倘若強行參與,難免適得其反,害人害己。
正如惲道友所說,因果難參……
葉生回想著曾經的好友,更添了幾分惆悵與無力之感。當清涼的雨水澆透了身子,他也恢復了往日的清醒。
倘若他足夠的強大,足以改天換地、逆轉天運,又何須彷徨!
葉生拂袖而起,周身「砰」地炸開一團水霧,隨著劍光閃爍,人已飛天而去……
兩日後。
臨水鎮。
小鎮的街口,一衣衫破舊的男子在左右徘徊。
鎮外有條河,名為臨水,小鎮因而得名,臨水鎮。此地乃是齊師兄的故土所在,不妨遊覽一二,再去料理他的後事。
生不離靈山,死不離故土。落葉歸根,為齊師兄臨終所託,也是他的遺願。
上不變天性,下不奪人倫。欲成仙道,先修人道。五倫不修,又何以為仙,乃是老師兄的臨終感悟!
有這麼一位如兄如父的道友,是他葉生的幸運!
不過,臨水鎮的住戶多半為齊姓,卻沒人認識齊安,或知曉他的存在。
葉生徘徊片刻,走向臨街的鋪子,買了香燭、吃食與酒水等物,又買了一個藤籃,然後循著街道往東而行。
鎮子東頭,有一座老宅子,門扇半掩,冷冷清清。
這是齊姓的祠堂。
葉生拎著籃子,慢步走入祠堂。
所謂的祠堂,也叫宗祠,為供奉祖先靈位與祭祀的地方。
齊家祠堂,乃是三間石屋,看上去有些破舊。屋內沒人,僅有木幾、木案、香爐、石鼎等物。而木案之上則是擺放著一塊塊木牌,乃是齊姓先輩的靈位。
葉生走到斑駁龜裂的木案前,逐一查看靈位,然後走向木案的另一側,神色微微一凝。
齊姓的先人靈位,以輩分排列,分支有序,能夠看出各家子嗣的多寡與興衰。供案的角落裡另外擺放著幾個木牌,並且布滿了灰塵,可見其中一塊木牌,刻著兩行小字:齊俊與許氏之靈位。
記得齊師兄說過他生父與生母的名諱,正是齊俊與許氏。他應為家中獨子,自從他前往靈山,已二百多年、十餘代人過去,如今無人知曉他的存在,或者說他這一脈已經絕後。
葉生將角落裡的幾塊木牌拿起來擦拭乾淨,再一一擺回原處,又擺上酒水祭品,躬身拜了幾拜,輕聲道:「齊安回來了……」
祭拜了靈位,他拿出一束竹香點燃,恭恭敬敬插入供案前的香爐中,然後拎起籃子轉身離去。
離開祠堂,來到鎮外,一條大河環繞,渾濁的流水滔滔不息。
葉生來到河邊,取出籃子裡的酒壺與吃食擺在草地上,點燃了香燭,倒滿了一碗酒,自言自語道:「齊師兄,小弟已代你祭拜了家人!」
他拿出白布包裹的骨灰輕輕放下,雙膝緩緩跪地,重重磕了幾個頭,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隨即再次倒滿了一碗酒,卻將酒水灑在地上,然後兩手抓起包裹拋向河水,含淚道:「師兄,回家了!」
白布包裹落入河中,在水面打了盤旋,泛起一朵水花,瞬間失去了蹤影,而流水滔滔如舊。
葉生又拿出一個小巧的白玉酒壺,為齊師兄臨終所贈的心愛之物,也是一件法器——玉樽。正當他睹物傷懷之際,忽聽有人出聲——
「你的師兄回家了,你不妨隨他而去……」
河水對岸,不知何時冒出一位老者,鬚髮斑白、相貌溫和,而淡淡的話語中卻帶著森然的殺氣。
成昱?
葉生驀然一驚。
正是天衍門的成昱長老,金丹高人,他怎會知曉自己的行蹤?
「哼!」
成昱依然站在對岸,冷哼道:「老夫已等候兩日,你卻姍姍來遲,又是祭拜死人,又是痛哭流涕,哪裡像是一位築基修士,丟盡了靈山的臉面!」
葉生震驚之餘,左右張望。
「此地並無他人!」
成昱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繼續說道:「交出血玉,老夫放你一條生路,如若不然,便為你的師兄陪葬吧!」
葉生恍然大悟,卻依舊難以置信。
天衍門的成昱長老,為了他身上的血玉而來,而他一路喬裝易容,並未泄露行蹤,怎會剛剛抵達此地,便遇上這麼強大的一位對手呢?竟然已經等待了兩日,莫非這位高人未卜先知?
眼前的河水僅有二三十丈寬,形同咫尺之隔,一旦成昱出手,即便那位金丹高人沒有幫手,他也根本沒有任何逃生的僥倖!
交出血玉,換取一條活路?
葉生念頭急轉,翻手拿出一物,正是他在乾山秘境搶得的血玉。
河水對岸的成昱凝神看向他手中的寶物,辨認無誤之後,微微點頭,讚許道:「小輩,識時務……」
誰想他話音未落,葉生又拿出一物,卻猛地拋向半空,霎時烏雲蔽日、陰氣翻湧、鬼影重重。
「可惡!」
成昱臉色一變,閃身往前撲去,而尚未越過河水,已被成群的鬼影團團圍住。
他被迫揮舞大袖,隨著幾道純陽真火呼嘯而出,瘋狂肆虐的鬼影頓時潰散,他趁勢衝出重圍抵達對岸,卻見草地上僅剩下一堆祭品與熄滅的燭火,那個喬裝易容的年輕人已然消失無蹤。
「哼!」
成昱冷哼一聲,閃身遁入地下。
當他再次現身,已出現在數里外,繼而又出現在十餘里外,不消片刻已尋遍了方圓數十里,卻依然未見葉生的蹤影……
半個時辰之後,三位御劍的修士抵達臨水鎮。
為首的中年女人,正是玄幽宗的孟婉長老,與她同行的男子,乃是汝賢、汝傑兩位築基執事。
「我與齊安師兄相識多年,熟知他的習性,倘若遭遇不測,定會設法返回故里。」
「查閱宗門名冊得知,齊師兄為臨水鎮人氏……」
「咦,此地有人鬥法……」
「宗門的驅魂之術……」
說話之間,三人已落在河水岸邊。
河邊的草地上,依然擺放著熄滅的香燭與凌亂的祭品,並且陰風盤旋,遊蕩的鬼影若隱若現。
「唉!」
汝賢與汝傑詫異之際,便聽孟婉長老嘆息道:「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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