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婚事
拂曉時分。
馬車繼續前行。
葉生依舊坐在車前,抱著膀子,兩眼微閉,沉默不語。
一旁的吳伯也不再說笑,而是專注駕車,顯然多了幾分小心。
起初他以為葉三郎的力氣大,而且為人仗義,遂邀請同行,以便途中有個照應。誰想這位其貌不揚,甚至醜陋,並且帶有殘疾的三郎兄弟,身手竟然如此了得,尤其一把銀色的長劍神出鬼沒,風捲殘雲般斬殺了十餘頭野狼,若非江湖上的高人,斷然沒有這個本事。
何為江湖高人?
說白了,就是手段高強的亡命之徒,或意氣行事,或任俠四方,卻又行蹤詭秘,善惡難辨。
也正如所說,倘若他起了歹念,在這荒山野嶺之中,又該如何是好?
行至午時,稍事歇息,吳伯不敢耽擱,駕著馬車接著趕路……
黃昏時分。
馬車穿過一道山口,可見落日的餘暉下,一片開闊的山谷之中,房舍錯落、炊煙裊裊。
豐北鎮!
天黑前,終於抵達豐郡境內的這座山野小鎮。
小鎮與營水鎮相仿,百來戶人家,十字街道貫穿整個鎮子。
馬車駛入街口,慢慢停了下來。
葉生跳下馬車。
來到豐郡之後,沒有那麼多的顧忌,他想找家客棧歇息一宿,然後前往臨水鎮,去達成齊師兄的臨終所託。
而他尚未辭行,街口的一處院落突然敞開大門,從中走出幾位男女,為首的中年男子舉手施禮,吳伯竟然丟下馬車迎了過去,道:「懷莊主,吳仁已將秀兒送來!」
「哎呀,吳兄辛苦,懷某已等候多時,請——」
吳伯,名為吳仁?
被稱為懷莊主的男子,四十多歲,衣著考究,應該便是懷家的主人。
葉生不喜歡多事,拱了拱手,便要告辭離去,誰想懷莊主衝著他邀請道:「貴客,請——」
兩位僕人或隨從模樣的男子也是連連點頭,舉手相請,顯然將他當成了送親的客人。
兩個婦人則是走向馬車,與余娘將吳秀扶出車篷,並交口稱讚——
「嘖嘖,新人真是俊俏!」
「一看便是有福之人……」
葉生一時難以推脫,只得跟著走向院子。家逢喜事,必有一番款待,何況天色已晚,且趁機吃喝一番,再告辭離去不遲。
而高大的院門兩側並未披紅掛彩,看不到半分喜氣的景象。
踏上石階,穿過院門之後,庭院裡終於見到兩盞紅色的燈籠,而四周竟然掛滿了白布與白色的燈籠。尤為甚者,正屋的門前擺放著一具木棺!
懷家不是喜事臨門嗎?
怎麼辦起了喪事,死的又是何人?
葉生愕然止步。
只見吳伯、余娘的神色如常,顯然早已知情,僅有吳秀目瞪口呆、淚水如崩,隨即腳下踉蹌,試圖奪路而逃,卻被眾人攔住,便聽她悲痛哭嚎——
「大伯、嬸娘,豈能將秀兒許配死人……」
許配死人?
一個青春年少的女子,為何嫁給一個死人?
木棺中的死人,便是懷家的公子?
大伯、嬸娘?
豈非是說,吳仁與那個婦人,乃是吳秀的伯父與嬸娘,只為方便趕路,故而改稱吳伯與余娘?
「咣當——」
葉生尚在驚訝,院門關閉,又見吳仁連連擺手,怒聲斥道:「你自幼喪母,我那兄弟又意外身亡,大伯自當為你做主,如今婚約已定,豈容反悔?」
余娘也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跟著抱怨道:「哎喲,你已到了出閣的年紀,總不能讓嬸娘養你一輩子,何況懷家已許下聘金,誠意十足,你即便嫁給死人,也是坐享清福,有何不可……」
吳秀掙脫不得,又難以辯駁,唯有掩面哭泣,甚是可憐無助。
葉生錯愕片刻,已大致明白了原委。
婚約,應該不假。而吳仁夫婦收取了聘金,卻隱瞞了懷家公子病故的實情,親自將吳秀送到懷家,將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侄女嫁給一個死人。而懷家為死人舉辦婚事,應該是傳說中的鬼婚或冥婚,為沖喜與轉運之意,各地的風俗不盡相同,未曾想今日親眼見到了一回。
葉生搖了搖頭,道:「豈有此理!」
卻沒人理會他的存在,院內一片忙亂,有人拿來喜服披在吳秀的身上,有人給她塗脂抹粉,還有人點燃燈燭,看來是要趕在天黑前辦成這樁婚事。
葉生見那個可憐的女子已是滿臉淚痕,神色絕望,卻不得不任人擺布,再也忍耐不住,揚聲道:「住手!」
眾人停了下來。
懷莊主詫異道:「這位……」
吳仁擺了擺手,道:「三郎兄弟,你待如何?」
「我……」
葉生想要幫著吳秀退掉這門婚事,卻不知如何說起。
「哎喲!」
余娘也走了過來,揮舞著手裡的一塊紅布,叫嚷道:「吳家與懷家的婚事,與你一個外人何干?莫非你喜歡秀兒,願意娶她、養她?若你拿出兩錠金子的聘禮,將她許配給你也未嘗不可,秀兒——」
她伸手一指,又道:「你若看得上此人,願意跟著他走,嫁他為妻,嬸娘與伯父便成全你!」
尚在抽泣的吳秀抬起淚眼,怔怔看著那個仗義出聲的年輕人。
葉生始料不及。
一個仙門弟子,修道之人,豈能娶妻?何況麻煩不斷的他自身難保,又如何帶著一個凡俗女子四處漂泊?
不過,他倒是有所期待。
一旦吳秀拒絕這門婚事,應該找到應對之法。
只見那個善良的女子投來深深一瞥,竟然搖了搖頭。
余娘似乎早有所料,帶著不屑的口吻說道:「也不瞧瞧你的醜樣子,又瞎了一隻眼,咱家姑娘看不上你,死了這份心吧!」
「哼……」
葉生遭到羞辱,卻又難以反駁,禁不住悶哼一聲。
又見吳秀伸手撿起一塊紅布披在身上,緩緩坐在凳子上,任由幾個婆娘給她塗脂抹粉,竟然變得順從了許多,好像是接受了宿命,已經有了她最終的選擇!
懷莊主的為人精明,已從爭吵中發現端倪,適時出聲道:「偏院為貴客安排了酒食,請——」
葉生哪裡還有半分吃喝的心思,何況懷家也並非真心邀請,而是藉口逐客呢!他帶著滿肚子的悶氣搖了搖頭,轉身往外走去。
那個吳秀,便是吃人的野獸也不肯傷害,卻為了換取餘生的衣食無憂,心甘情願嫁給了一個死人?
也許人性之惡,遠甚於野狼。
對於一個親情無靠,孤獨無依的女子來說,或許被逼無奈,而她沒有任何過錯,反倒是他多管閒事,落得里外不是人。
緊閉的院門前,守著幾個粗壯的漢子,並且手持棍棒,顯然是怕他尋釁鬧事。
葉生視若未見,抬腳繼續往前,卻揮手拋出一物,道:「抵償吳姑娘的一飯之恩,從此互不相欠!」
「砰」的一聲悶響,兩錠金子落在院子裡。
吳秀尚在描眉,身子微微一震,眼角溢出的淚水尚未划過臉頰,旋即已被層層的脂粉掩蓋。
吳仁倒是兩眼一亮,俯身一把搶起金子塞入懷裡,緊隨其後的余娘晚了一步,又不便搶奪,一邊喜笑顏開,一邊又恨恨跺腳嘆息。
一旁的懷莊主擺手示意。
守門的漢子打開院門,依舊舉著棍棒、虎視眈眈。
葉生低著頭,默默穿門而過。
暮色降臨,街口的燈火閃爍,他走入一家酒肆,轉而兩手各拎著一個酒罈來到街道上,獨自穿過煙火的喧囂而寂然遠去。
片刻之後,數十里外的山頂落下一道踏著劍光的人影。
葉生收起劍光,面對星空而坐,猛然舉起酒罈,大口狂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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