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歸來歸去
秋日下。
有人橫躺在孤峰之上。
從昨夜睡到今日,他依舊臉色酡紅,滿身的酒氣,兀自沉沉不醒。
這是他第二次醉酒!
頭一次,遇見了惲道文與關信之後,一時思念三位離去的好友,便嘗試著借酒消愁,結果愁緒未消,反而大醉了一場。
這一回,獨坐孤峰之上,倍感失落的他,且求一醉!
一壇燒酒下肚,任憑臟腑在焚燒,肆虐的酒力浸透心神,使得不善飲酒的他再次大醉。而醉了之後,他似乎已不再是他,而是一縷飄蕩的神魂,隨心所欲般暢遊在天地之間,他回到了他的葉家嶺,回到了當年的五月,回到了那個令他懵懂初開的小鎮,回到了攜手並肩飛馳的山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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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許多修士喜歡飲酒,關信尤為更甚,或許不為口腹之慾,也不為一時之醉,而是為了短暫的釋懷,以消除歲月的孤獨與仙途的寂寞。
而先後失去了一個又一個好友,關信竟然也不告而別,究竟是何緣故,使得那個忠心耿耿的漢子離他而去……
「呼——」
尚在沉睡的葉生忽然眉頭緊皺,遂又仰天長吁,慢慢睜開雙眼,繼而緩緩坐起。
片刻之後,他搖了搖頭,隨著功法運轉,臉上的酡紅消失,宿醉的酒意頓去,而他猶自愣愣怔怔而茫然四顧。
沉醉了一宿,依然弄不明白關信離去的緣由。
不過,他倒是記得三日前的情形,當他前去拜見殷宗主,阻止關信的追隨,那個漢子曾說他是無用之人。本想他一時抱怨,不料竟是臨別前的最後贈言。
曾經如影隨形、生死相隨的好兄弟,為何突然棄他而去?力戰眾多築基修士而毫不畏懼的漢子,怎會是無用之人呢?莫非,又是惲道文的緣故?
而不管如何,既然那位關兄執意離去,註定了難以找尋,唯有來日相見,方能揭曉他心頭的疑惑!
葉生無奈之餘,自我安慰了一番,而仍舊倍感空虛,抓起酒罈高高舉起,卻滴酒未見。他扔了空空的酒罈,踏上劍光飛向岐山鎮。他再次回到酒肆之中,將店內的存酒一掃而光,然後丟下兩錠銀子與目瞪口呆的掌柜,轉身揚長而去……
……
三日後。
汴水鎮的街道上,走來一位年輕的道士。
看他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著道袍,個頭挺拔,步履飄逸,尤其他刀削般的臉頰,入鬢的劍眉,更添了幾分英氣,而他的眉宇之間,卻透著一抹淡淡的黑氣,好像是怨結未斷,或離愁難消;他曾經質樸、澄淨的雙眸,已變得沉著淡定,他的眼光深處,又帶著濃濃的憂鬱之色。
鎮口的老樹下,刻著「汴水鎮」的石碑一如從前。
葉生走過鎮口,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看著熟悉的成衣鋪子,一種恍如隔世的傷感油然而起。
他回來了!
卻沒有了相迎的笑容與「小仙師」的呼喚聲,也無人贈送衣物,他仿佛一位過客,帶著往日的情結,走在今日的街道上,然後踏著塵煙離去。
小鎮東頭的莊院,依然高大氣派,那是當年沐家的府邸,如今已換了主人。
葉生穿過小鎮,沒有回頭,踏劍而起……
黃昏時分。
一道銀色的劍光穿過暮色而來,尚未落地,又猛然一頓,繼而離地十餘丈,在半空之中緩緩盤旋。
下方的山谷,便是葉家嶺,卻未見燈火與炊煙,沒有雞鳴犬吠,也見不到一個人影,僅有一座座破敗不堪的房舍坐落在山坡之上。
葉生盤旋片刻,在一小院門前落下劍光。
小院的門扇歪斜,並且布滿蟲網與灰塵。
他輕輕推開門扇,「吱呀」一聲,遂又「砰」的一聲悶響,已搖搖欲墜的門扇倒在地上。他揮袖拂去撲面的灰塵,慢慢走到院子裡。
灶房旁的棗樹,已經枯死,僅剩下的半截樹幹,並且帶著雷火燒灼的痕跡。樹下的石桌也四分五裂,變成一堆碎石。而灶房與三間草屋,已經倒塌殆盡,僅剩下殘垣斷壁與一堆廢墟。
這是他的家!
那晚離去時的哭喊聲,混亂的人影,依然歷歷在目,而五年之後歸來,一切均已不復存在。
破敗的院子裡,葉生默然佇立,又四處尋覓一番,然後黯然轉身。
他想找尋熟悉的物件,卻一無所獲,慘遭瘟疫的農家小院早已一貧如洗,如今又被廢墟掩埋,什麼都沒有給他留下,僅有傷痛的追憶無休無止。
他挨家挨戶走過每一處房舍、院落,回想著曾經的葉爺爺與村裡的玩伴,漸漸來到村子的東頭,就此慢慢停下了腳步。
此次回家,本以為能夠遇見幾位族人,而生他養他的葉家嶺已盡成廢墟,闔村老少未能躲過五年前的那場瘟疫,也許僅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最大的傷痛是什麼?
親人沒了,夥伴沒了,如影隨形的好兄弟也不辭而別,僅剩下他一人行走在塵世中,任由孤獨滋生、寂寞瘋長,使得悲痛無從安放,也使得沉重的神魂難以展翅飛翔!
葉生默然良久,循著村東頭的小路往下走去。
村外的山坡上,隆起一座座墳丘,枯黃的野草隨風搖曳,並發出嗚咽的聲響,猶如魂靈在呼喚親人的歸來!
亂墳崗,葉家嶺族人的喪葬之地!
想必是掩埋的死人眾多,一座座墳丘連接成為碩大的土堆,看上去更為荒涼,也更為令人心痛!
不過,與五年前的那個夜晚不同,天上升起了一輪彎月。
清冷的月光下,葉生走到土堆前,拿出他在汴水鎮購買的香燭、酒肉等物,本想回家之後祭奠幾位至親,而等待他祭奠的竟是闔村的族人!
點燃香燭,擺上滷肉與乾果等吃食,又斟滿了三碗酒,葉生後退了幾步,慢慢跪下雙膝,兩手伏地而低聲呼喚——
「爹、娘、二姐、葉爺爺,葉生回來了……」
他伏在地上,雙肩抖動,喚聲未落,已變成悲泣。
五年來的擔驚受怕,求活的艱難,風裡雨里的掙扎,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得以宣洩,他雖然已是築基修士,而在爹娘與親人面前,他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期待著認同與體恤,渴望著撫慰與陪伴……
清晨。
葉生再一次從宿醉中醒來。
他的兩眼有些紅腫,消瘦的臉頰顯得頗為憔悴。
一旁的香燭成灰,一壇老酒也見了底,供奉的酒肉卻原封未動,只是裡面飄著一層灰燼,猶如焚燒的愁緒,斑斑點點,又似遠去的悲痛,仍舊片片留痕!
「呼——」
葉生仰面長吁,翻身爬起。
祭奠了親人,跪拜了亡靈,大哭了一場,也大醉了一場。
而昨日已經過去,他也該走了!
靈山路遠,終有抵達之日。而故土難離,卻家園已無。從此以後,只能帶著鄉愁上路!
葉生稍稍整理衣著,衝著墳丘躬身拜了四拜,揮手抓出他的銀劍,隨著三尺劍鋒輕輕抖動,閃爍的劍芒發出一陣「嗡、嗡」炸鳴。
沒有親人,也沒了夥伴,以後的路,唯有一個人走下去。而長劍在手,縱使生死艱難,哪怕前途兇險,又何所懼哉!
葉生抬手一拋,踏劍而起。
他在葉家嶺的廢墟之上盤旋了幾圈,然後頭也不回飛馳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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