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死尋常
三日後。
清晨時分。
山洞中走出一群人影。
為首的是玄安師徒與沐青,還有許家兄妹與權姓兄弟,最後冒出一位少年,葉生。他嶄新的道袍塗抹了幾塊污跡,頭頂掛著幾根草屑,並且背著包袱,手裡拄著一根木棍,依然像個落難逃荒之人。
唯恐雲師兄與他的同夥追來,眾人躲藏三日,沒有發現狀況,這才走出藏身的山洞。而汴水鎮與西山,已回不去了,接下來要去往另外一個地方,澄湖。
據沐青所說,澄湖位於百里之外,乃是她爹的一處修道隱居之地,也許能夠擺脫仇家的追殺。
這位曾經的大戶小姐,已是孤苦無依,不僅將一同患難的許家兄妹視為知己,對於玄安道長更是言聽計從。而玄安屢次斷後阻敵,又殺了出賣好友的仇德山,可謂居功至偉,眾人也自然對他推崇備至、信賴有加。
唯恐意外發生,選擇清晨趕路。
帶路的是沐青與許家兄妹,玄安與權姓兄弟跟隨左右,葉生與志元則是落在後頭。三日來,葉生不是掩埋死人,便是清掃山洞,照看燈火,料理吃食。志元見他手腳勤快,以為他膽怯聽話,遂也不再叱罵,卻一直暗中留意他的舉動。權姓兄弟,皆三十多歲的光景,四肢健壯,兄長叫權顯,兄弟叫權貴,各自背著一把長劍,據稱來自江湖,因為喜好神鬼之術,故而結伴外出尋仙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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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江湖?
葉生不懂。
而許家兄妹閒聊時說過,江河湖泊之大,煙柳巷陌之幽,便是江湖,意味著凡俗市井之地。其中又是怎樣的一番風景,只怕千言萬語難道一二。
午時。
來到一處山頂上。
天光正好,野花遍地,風景宜人,再有和風吹來,正是趕路的好時候。
而玄安似乎不喜歡明媚的日光,吩咐就此歇息,又命志元小心戒備,然後走到一處樹蔭下盤膝而坐。
志元答應一聲,爬到山頂高處四下張望,他敏捷的舉動,以及殺人的手段,不僅使得權姓兄弟頗為忌憚,便是沐青與許家兄妹也將他視為僅次於玄安的強大存在。
葉生則是獨自坐在空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狼狽的模樣與他的師兄截然不同。許是他年紀小的緣故,故而沒人在意他的窘態。
「師父,未見有人追來!」
志元在山頂轉了一圈,向玄安稟報之後,一把扯過葉生懷裡的包袱,從中摸出幾塊餅子遞給沐青與許怡。權顯與權貴帶著水囊與乾糧,也拿出來與眾人分食。葉生默默吞咽著口水,轉而看向遠方。
半晌的工夫,足以跑出去數十里,早已看不見汴水鎮。當然,他的葉家嶺也變得更為遙遠。
「小仙師!」
葉生聞聲看去,許怡拿著半塊餅子在搖晃,以為又遭調笑,遂不再理會。她的年歲與志元相仿,身材頎長,眉目清秀,看著英氣勃發,倒是一位不錯的女子,卻喜歡捉弄人。她的兄長許尚,則是穩重許多。
「葉生!」
又有人呼喚。
是沐青,手裡舉著許怡的餅子,臉上強作笑意,而紅腫的雙眼依然透著悲傷。
葉生禁不住爬起身來,走過去接下餅子,卻聽許怡「噗嗤」一樂,道:「小仙師的脾氣大哦,非沐小姐的餅子不吃呢!」他頓時臉色一紅,支吾道:「我不是仙師,我叫葉生……」
「嘻嘻!」
許怡又是一樂,道:「瞧瞧臉都紅了,你比起你的師兄差遠了!」一旁的沐青微微搖頭,示意她口下留情,她卻拍了拍她的肩頭,道:「連番變故,任誰也難以應付,何妨淡然處之,且看生死尋常!」
沐青似有所悟,道:「嗯,多謝姐姐的教誨!」
葉生跑到一旁,恰見志元一臉得意地瞪著雙眼,他視若未見,只管坐下來啃著餅子。
那個許怡雖然喜歡捉弄人,她的話卻不無道理。人死了,不能復生,災難當頭,日子還得過下去。正是有了她的說笑,使得沐青的悲傷稍稍緩解,權顯與權貴也變得輕鬆起來,唯獨玄安閉目靜坐,似乎他從來不將生死放在心上。
又聽許怡說道:「志元師兄的劍法高明,小妹敬佩不已!」
連番聽到誇讚,志元已是滿臉生輝,咧開嘴角樂道:「嘿嘿,許姑娘見笑了!」
「能否賜教一二?」
「這個……」
「許怡,又在胡鬧!」
許尚出聲打斷道:「豈不聞江湖之上,有師不順路,醫不叩門之說,靈山自有規矩,講究法不外傳,道不賤賣。」
許怡輕輕一吐粉舌,不再言語。
志元雖然性情兇狠,卻懂得靈山的規矩,他尚自尷尬之時,忽然如釋重負道:「嗯嗯,許兄所言有理,改日許姑娘拜入靈山,志元自當毫無保留!」
「靈山?」
沐青的兩眼閃過一抹亮光,忍不住詢問道:「道長,我等也能拜入靈山?」
玄安坐著未動,緩緩出聲道:「機緣到了,靈山近在眼前。而因果未至,則靈山難渡!」
他雖然性情陰冷,而說起話來卻意境深遠,不管是許怡、許尚,還是權顯、權貴,皆紛紛點頭,對他這位高人又添幾分敬意。
葉生啃著餅子,悄悄打量著玄安的背影,以及他從不離身的黑幡,暗暗搖了搖頭。
村里老人說過,知人知面不知心。迄今為止,他看不透玄安師徒,以及許家兄妹與權姓兄弟的秉性為人。
不過,他相信沐青、沐小姐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只是她爹臨終前將她託付給玄安,但願那位沐家主沒有再次看錯人。
半個時辰之後,接著趕路。唯恐泄露行蹤,玄安帶著眾人穿行在山林之間……
夜色降臨。
玄安吩咐就地歇息。
所在之地,是個山谷,草木茂盛,溪水潺潺,月光溶溶。
眾人甚是疲憊,各自歇息。志元依舊是爬到高處瞭望戒備,不敢有絲毫的大意。
葉生啃了半塊餅子,喝了幾口溪水,然後蜷縮在草叢裡。他奔跑了一天,也是頗為疲倦,而一旦吐納調息,體內的倦意便一掃而空,卻又不敢顯露出來。他只能暗中運轉氣息,默默感受著天地的不同。
誤食毒果之後,雖然疫病意外消失,卻上吐下瀉,並且滿身油膩,像是生了一場大病,而且毒性在體內亂竄,他以為活不成了,便以《神道鬼樞》中的修煉之法嘗試自救。哪怕是連遭變故,不斷地奔跑逃命,他也在吐納調息,當混亂的氣息沉入丹田,再由經脈貫通全身,使得體內仿佛自成天地,難言的妙趣令他痴迷不已。
不僅如此,在他意守元穴之時,似乎能夠看到兩三丈方圓之內的所有物體,就好像腦袋後面長了一雙眼,恰好用來防備志元的偷襲。而志元的劍術頗為可怕,讓他忌憚不已。
「妹妹,來日有何打算?」
「唉,不知有無來日……」
「何不前往靈山拜師修道,成為仙門弟子……」
「只怕靈山路遠,仙門難入……」
「有道長庇護,你我姐妹結伴同行……」
許怡與沐青在悄悄耳語,說著日後的打算。葉生與姐妹倆相隔不遠,聽得一清二楚。他仰望著夜空,也不禁嘆了口氣。
靈山仙門便如天上的明月,看著美好,也令人嚮往,卻遙不可及。
不過,他若是能夠成為仙門弟子,有了強大的神通,首先搶下玄安的煉魂幡,找到爹娘與姐姐的陰魂,再返回葉家嶺,看望他多災多難的族人。之後又將如何?也許是守護鄉鄰,讓玄安之流不再四處害人。
「恕小妹冒昧,姐姐的境界如何?」
「我修煉多年,仍未尋至鍊氣門徑。」
「姐姐終將如願。」
「仰慕仙道者眾多,最終步入鍊氣境界的又有幾人呢!」
「唉,我爹若是修為在身,也不至於……」
「鍊氣境界分為九層,修為高低相差甚遠……」
許怡與沐青仍在竊竊私語,許是連遭變故,各自又仰慕仙道,忍不住說起相關的見聞。
葉生頓時生出好奇之心。
他暗中記下的《神道鬼樞》,雖然記載著吐納調息之法,卻只是一篇捉鬼驅邪的入門典籍,有關鍊氣之術與境界修為等等,則是均未涉及。
而正當他凝神偷聽之時,忽然一陣寒意籠罩四周,遂閉上雙眼裝著睡覺,心頭卻是一陣怦怦大跳。
他能聽到近處的動靜,看到身後的情形,玄安又如何不能?倘若被他知曉自己在偷偷修煉,必然大禍臨頭。尚不知那位高人已是何等境界,能否驅使飛劍,總之他擊敗了強敵,顯然更為強大。
葉生不敢多想,伸手插入懷裡,緊緊握著姐姐留下的那枚銅錢,漸漸陷入遠去的悲慟之中……
「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屁股突然挨了一腳,隨之響起志元的叱呵聲,葉生急忙睜開雙眼。
天光破曉。
又是一個清晨。
玄安背著他的黑幡,已走入山林之中。權顯、權貴與許怡、許尚緊隨其後,晃動的人影中探出一隻小手,是沐青在招手示意,還有落後幾步的志元在扭頭瞪眼,滿臉的兇狠與厭惡模樣。
葉生爬起身來,撿起包袱,拄著木棍,匆匆忙忙追了過去。
不知是悲傷太深,還是夢境太遠,不再吐納調息的他,竟然一覺睡到天明。也許在眾人看來,他就是一個為師父輕視、受師兄欺負的小道士。而接下來的行程,亦將更加紛雜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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