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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汴水鎮

  又去十餘里,道上的行人漸多。

  臨近正午時分,成片的樹林與屋捨出現在田野之上。

  葉生與玄安師徒尚未抵達路口的大樹下,有人迎了過來,乃是一位老者與一位年輕女子,帶著崇敬而又期待的神情舉手問道:「可是靈山來的仙師?」

  「呵呵,本道玄安!」

  「我乃沐青,拜見仙師!」

  「我乃沐全,沐家的管家,昨日便守在此處恭候仙師大駕!」

  「哦,有勞沐小姐與沐管家的相迎,本道數日前便已接到邀請,奈何一路之上為俗事困擾,難免有所耽擱!」

  「仙師懲治山賊、救助弱小的大名,已在汴水鎮廣為傳頌,此番能夠邀請兩位高人前來,實乃沐家的榮幸,請!」

  「呵呵,請!」

  玄安與志元之所以來到汴水鎮,竟然是應邀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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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與女子前來迎接,雙方寒暄了幾句,便結伴奔著鎮子走去。

  而沒走幾步,忽聽志元叱道:「葉生?」

  女子跟著停下,好奇道:「據說仙師僅有師徒二人,他是……」

  玄安與志元,皆身著道袍,背著黑幡與長劍,一看便不是尋常之輩,而兩人的身後,跟著一位少年,衣衫破碎,赤著雙腳,滿臉的污垢,並且背著包袱、拄著木棍,分明就是一逃難乞討之人。

  而葉生跟著一路走來,見到汴水鎮,他便有些心神不寧,見到了沐家的小姐,更是放慢了腳步。

  沐家的小姐,十六七歲的模樣,絲質長裙,烏髮披肩,膚色白皙,五官精緻,相貌極為秀美。如此好看的人兒,竟然與玄安師徒相識?

  誰料他稍有遲疑,便遭到訓斥。

  「呵呵!」

  又聽玄安乾笑一聲,道:「那是本道在途中所收的記名弟子!」

  「哦,原來如此!」

  沐青恍然大悟,含笑道:「這位小仙師衣不蔽體,有礙觀瞻,若不嫌棄,便讓我為他置辦一身衣物!」

  葉生只管低著頭,更加的局促不安。

  志元已忍不住瞪起雙眼,顯然又想發作。

  玄安則是拈鬚一笑,道:「葉生,還不拜謝沐小姐的厚待之情!」

  「啊……」

  葉生茫然片刻,慌忙躬身行禮,然後低著頭走了過去,卻聽噗嗤一笑——

  「嘻嘻,來吧!」


  沐青招了招手,與沐管家帶頭往前走去。

  葉生緊緊跟著,忍不住回頭一瞥。

  鎮口的大樹下,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汴水鎮三個大字。

  與此同時,忽聽有人低聲問道——

  「哦,你認得字?」

  玄安帶著志元跟在身後,顯然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話語中更是不懷好意。

  「嗯!」

  葉生支吾一聲。

  葉家嶺雖然地處偏僻,卻以耕讀傳世,族人自幼得到啟蒙,皆略懂讀寫。

  玄安不再多問,而是背著黑幡,一步一晃,清瘦的臉皮與陰沉的眼光透著難以捉摸的神情。

  不消片刻,來到鎮子裡。

  鎮子不大,一兩百戶人家,街頭巷尾插著白幡,還有身著孝衣的男女出沒。顯而易見,汴水鎮也未能逃過這場疫病之災。

  「掌柜的,給這位小仙師來件道袍!」

  去不多遠,有家成衣鋪子,鋪子的掌柜衝著葉生稍作打量,拿出一套衣物。

  葉生接過衣物,尚未來得及道謝,沐青已邀請玄安繼續往前,他只得慌慌張張隨後而行。

  鎮子東頭,有個大院子,便是沐家的宅院,高大的院門很是氣派。沐青與玄安、志元走入大門,葉生正要跟隨而入,卻被沐管家伸手攔住,指著他蓬頭垢面的模樣笑了笑,然後帶著他繞過院門,穿過一條巷子,奔著沐家的後院走去。

  樹木掩映下,青石砌就的院牆之間,有個精緻的門樓,打開油漆大門,來到院子裡。

  十幾間屋子環繞一圈,當間的花樹奼紫嫣紅,旁邊還有一個井台,擺放著水缸、水桶等物。

  「這是沐家的後院,請小仙師先行洗漱!」

  沐管家帶著葉生直接走到井台邊,又拿了水桶、皂角、布巾,悉心交代了幾句,然後轉身離去。

  葉生打量著精緻的小院,未見他人出沒,急忙除去破衣爛衫,拎起一桶水澆在身上,又拿起布巾擦拭起來。

  吃了那粒果子之後,許是果子的毒性太強,以毒攻毒,意外祛除了疫病,卻留下滿身的污垢。

  清洗了亂發,搓去身上的污垢,再打一桶水當頭澆下,清涼的井水不僅洗去連日的恐慌,也讓他失去家人的悲慟減輕了幾分。

  便於此時,忽見沐管家返回,葉生慌忙擦拭了身子,換上了嶄新的褻衣與道袍。所謂的道袍與凡俗的長衫類似,只是雙袖更為寬大飄逸。

  正當他忙亂之際,話語聲響起——


  「許先生與許小姐乃是沐家的貴客,與各位仙師下榻此處,請!」

  「沐管家,不必客套!」

  「咦,有人在此洗漱?」

  「哦,那是一位小仙師……」

  沐管家帶著兩人走入後院,其中竟然有個女子,與沐小姐一樣的好看,卻拎著一把長劍,多了幾分颯爽的英氣。

  葉生尚未穿戴整齊,匆匆套上鞋子,又回頭撿起他換下的衣物,一時之間很是忙亂。

  沐管家已來到院子裡,道:「小仙師,那些個破衣爛衫丟了吧!」

  葉生摸出一枚銅錢揣入懷中,這才放下他的破衣爛衫。而一男一女也來到近前,讓他更添幾分狼狽。

  「噗——」

  女子忍俊不住,掩唇笑道:「這位小仙師,器宇不凡哦!」

  「不得無禮!」

  隨行的男子訓斥一聲,舉手行禮道:「在下許尚,與小妹許怡,皆自幼修道,請道友多多指教!」

  葉生尚自滿頭滿臉的水跡,新換的道袍也是歪斜不整,再加上遇見陌生的女子,以及突如其來的嘲笑,早已是面紅耳赤,尷尬道:「在下葉生,不敢當……」

  他只是一個落難的小子,什麼也不懂,卻受到如此恭維與禮敬,著實令他不勝惶恐。他匆匆敷衍一句,掉頭奔向臨近的一間屋子。他記得這間屋子是沐管家為他安置的客房。

  自稱許尚的男子有著三十多歲,身著青色長衫,相貌白皙,看上去是個和善之人,他衝著葉生的背影微微一笑,道:「能人異士,果然秉性非常!」

  許怡,十八九歲的樣子,五官清秀,卻蹙著鼻尖,譏笑道:「哼,小小年紀,裝什麼高人!」

  沐管家趁機笑道:「許先生,這邊請——」

  兄妹二人不再多事,轉身走向一側的院門。

  而葉生已躲在屋子內,背靠著關閉的屋門,兀自惴惴不安。雖然隔著屋門、牆壁,他能夠清晰聽到院子裡的動靜以及許怡的譏笑聲。

  「呼!」

  院子裡安靜下來,葉生長長舒了口氣。

  他不是高人,他只是一個死裡求生的山裡人。

  蒲草編織的鞋子與麻布道袍,倒也合體,手上臉上的污垢已清洗乾淨,整個人清爽了許多。

  葉生整理衣著,束扎髮髻,不忘四處打量,兩眼透著好奇之色。

  所在的屋子,乃是沐家的客房,擺放著兩張木榻與桌凳、銅鏡、燈台、水罐等物,還有一大一小兩個通風的窗戶。


  沐家邀請的仙師,不僅有玄安師徒,還有許家兄妹,究竟要幹什麼,依然弄不清楚。

  葉生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拿起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是一張清瘦的臉龐,他卻好像看到了爹娘與姐姐的模樣,禁不住猛一閉眼,慢慢放下了銅鏡,然後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未見許家兄妹,也未見到玄安師徒的身影,只有井台邊的水跡與他的一堆破爛衣衫。

  葉生撿起換下來的衣衫,走出後院。

  已是午後時分,日光明媚,牆角開著野花,風兒也透著淡淡的香息。

  葉生走出巷子,順手將破爛的衣衫丟入草叢,循著街道尋覓而去。當他看到穿麻戴孝的人群與隱隱傳來的哭泣聲,心頭又變得沉重起來。

  穿過兩個街口,來到鎮子的西頭,此處有個水塘,還有一個臨水而居的小院子。

  葉生走到院門前,再次變得忐忑不安。

  院門半掩,門扇貼著兩張白紙,門前的台階灑落著幾張紙錢。

  葉生遲疑片刻,伸手推開院門。院內空無一人,僅有的兩間屋子也是門扇大開,並且散落著凌亂的雜物。

  忽聽有人嘆息——

  「唉,一家幾口都死了,田家絕戶了!」

  葉生急忙退出院子,追問道:「田家葬於何處?」

  「鎮子外的山溝里,都是死人!」

  是個老婦人,或許是鄰居,恰好途經院子,出於好心提醒了一聲,便擺了擺手蹣跚而去。

  葉生停下腳步,禁不住兩眼一紅。

  記得爹娘說過,他大姐嫁到汴水鎮,住在鎮子西頭的水塘旁邊,姐夫家為田姓,顯然未能躲過這場疫病,遭遇了滅門之災。至於大姐一家埋葬何處,應該被人拖到亂墳崗與山溝里掩埋了事。

  大災之年,何處不是亂墳崗與喪葬地?

  悲從心來,卻無從宣洩,葉生愣在原地,只覺得心神戰慄,並且伴隨著隱隱的雷鳴,似乎整個臟腑都在翻江倒海。

  是疫病未消,毒果的毒性未了,還是沖了涼水澡,再加上驚嚇與悲傷過度,致使他虛弱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

  葉生踉蹌幾步走到水塘邊,兩腿一軟跪在地上,張嘴吐出一股腥臭的污水,而奇怪的雷鳴漸漸遠去,與之前墜崖醒來的感受相仿,卻更加的清晰、真切。不僅如此,還有一股異樣的暖流在體內滾動,便仿若一頭野鹿在衝撞,使他心神悸盪而難以自持。

  與此同時,驚訝聲傳來——

  「葉生?」


  葉生抹去臉上的污跡,轉身站了起來。

  十餘丈外的巷子裡躥出一道人影,背著長劍,竟然是志元,惱怒道:「你敢擅自逃脫?」

  他氣沖沖跑了過來,飛起便是一腳。

  葉生嚇得臉色一變。

  志元身強體壯,心狠手辣,山賊都不是他的對手,今日被他找到藉口,只怕是凶多吉少。

  葉生恐慌之餘,卻看清了飛來的一腳,身子稍稍偏轉便已躲開,又趁勢避開砸下的拳頭。

  志元不肯罷休,氣急敗壞地抽出長劍。

  葉生接連躲過兩次襲擊,很是意外,他忍不住血氣上涌,便要撲上去拼命。

  恰於此時,十餘丈外的巷子裡冒出兩道人影。

  「小仙師!」

  「住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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