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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再生

  又走十餘里,天光漸漸大亮。山路變得陡峭難行,茂密的林子遮住日頭,使人分不清東南西北。

  葉生背著包袱,拄著木棍,已是累得氣喘吁吁。志元跟在他身後,不斷催促他加快腳步,他只能跌跌撞撞地繼續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日頭高照,腳下出現一道峽谷,卻被樹叢遮擋,一時看不清深淺。

  「嗯,這應該便是清風峽了。」

  玄安逕自找了塊平坦的地方坐下歇息。

  葉生則大汗淋漓,只覺得胸口發悶,嗓子冒火,眼前陣陣眩暈,好像是疫病發作,似乎隨時都要死去。恰見幾丈外的山壁淌著溪水,他掙扎著走過去,放下木棍與包袱,便要伸手掬水解渴。他顫抖的雙手剛剛觸及清涼的溪水,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腳,猛一趔趄,摔了下去。

  「哈哈!」

  

  有人拍手笑道:「師父,此間風景甚美,倒是便宜了這個小子!」

  是志元,他一腳將葉生踢下懸崖。

  玄安似乎沒有察覺,伸手整理著身後的黑幡,自顧說道:「汴水鎮也是瘟疫橫行,明早你我師徒便走上一趟。」

  「師父!」

  志元湊過去,討好道:「據說沐家主已向各方求助,若是遇上同道中人,或能打聽到血玉銅錢的下落……」

  「噓!」

  玄安擺了擺手,緩緩閉上雙眼,道:「緣來自有天意,不必多言。」

  志元連連點頭,又看向腳下的懸崖,禁不住面露獰笑,自言自語道:「什麼狗屁的三生,此生休矣!」

  ……

  「砰——」

  峽谷中傳來一聲微弱的悶響,即便有人聽到,也不會放在心上。一個染了疫病的農家少年墜落山崖,斷無活命之理。

  而葉生也認為自己死定了。

  當他被志元一腳踢下山崖的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玄安的用意——什麼靈山、收徒,無非是個糊弄人的幌子,只為找個偏僻的地方殺他滅口罷了。

  玄安雖然幹了壞事,卻顧及名聲,顯然另有所圖,或許與所謂的血玉銅錢有關。只可惜葉爺爺遭到矇騙,而他也怕連累族人,這才離開了葉家嶺。誰想,他還是未能逃過那對師徒的毒手。

  「啊……」

  葉生睜開雙眼。

  他趴在一塊崖石上,衣衫已被樹枝扯成碎片,四肢綻開一道道血口,陣陣痛楚傳來,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沒死?

  是茂密的樹枝擋住了下墜的身子,又恰巧落在這塊石頭上,意外撿了一條性命。


  葉生眨巴著雙眼,察覺自己活著,便要爬起來。胸口和四肢又是一陣疼痛,所幸腿腳尚能動彈。他掙扎片刻,終於坐了起來。所在的石頭僅有數尺大小,空懸在峭壁之上,下方是樹木遮掩的深淵。

  他雖然活著,卻困入絕境。這般沒吃沒喝,依然難逃一死。

  葉生想到此處,肚子裡咕咕叫起來。昨晚啃了半塊餅子,早已飢腸轆轆,再加上疫病纏身和四肢的傷痛,他再次陷入絕望。

  此時,應為午後,一縷日光穿過樹叢而來,照在他清瘦的面頰上。他抬頭仰望,兩眼透著求生的慾念。

  他要活下去!

  靈山路遠,傳說中的人間樂土遙不可及。他只想查明玄安的黑幡之中是否藏著家人的魂魄。哪怕他最終難逃一死,他也要去陪伴姐姐,陪伴他的爹娘!

  葉生回頭張望,身後的峭壁布滿了藤蔓。他伸手抓起一根藤蔓,便要嘗試著站起來。忽然一陣氣血翻湧,他禁不住張嘴噴出一口熱血。雖然沒有摔死,卻傷了五臟六腑。許是氣血逆行,讓他又是一陣頭暈目眩。恍惚迷離之際,他眼光一凝,輕輕抽動鼻子。

  峭壁的藤蔓之間,幾片葉子青翠欲滴,還有一顆雀卵大小的紅色果子,透著濃郁的幽香。

  饑渴難耐的葉生伸手摘下果子。

  在山裡長大的他,竟不認得手中的果子。

  他顧不得多想,一把將果子塞入口中。一股濃香伴隨著甘甜的果汁湧入肚中,頓時令他精神一振。他遂又左右張望,想著尋找更多的果子,卻再無任何收穫,反而牽動了傷勢,累得他癱在石頭上。

  他尚未緩過氣來,忽又皺起眉頭。

  肚子痛?

  肚子,或者說小腹,像是燃起一團火,緊接著陣陣灼痛湧上全身,似乎有一團烈焰在瘋狂燃燒,即刻便要將他吞噬、撕碎。

  「哎呀……」

  葉生慘叫一聲,劇烈的疼痛令他難以忍受,身子禁不住蜷縮成一團。

  果子有毒!

  逃出了亂墳崗,逃出了葉家嶺,逃出了玄安師徒的毒手,卻未能逃脫一粒毒果。難道他命該如此?

  恍惚之中,葉生只覺得整個身子都在燃燒,一縷魂魄幽幽飛起,似乎想要去尋找姐姐與爹娘,卻又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牢牢抓住。繼而春雷陣陣、雨露飄灑……

  不知過去了多久,葉生再次緩緩睜開雙眼。

  陣陣雷聲已然遠去,飄灑的雨露也無影無蹤,只有黑暗的夜色籠罩四方,還有瀰漫的霧氣隨風飄蕩。

  葉生翻身坐起。

  沒死?

  他還活著!

  不過,天地似乎有了不同?

  風兒輕了,卻聽得分明;霧氣濃了,點點靈動可見;峭壁的藤蔓枝條,也變得更加清晰。不僅如此,胸口的灼痛沒了,疫病似乎已經消退,手腳的傷口竟已癒合了大半,還有一股奇怪的力道在體內衝撞奔涌,使他的四肢變得更加有力。

  究竟發生了什麼?

  葉生摸了摸肚子,回想著曾經發生的一切。身子的變化,莫非與他吞食的那粒果子有關?

  可困在峭壁懸崖之上,又該如何離去?

  葉生慢慢站起來,伸手抓著藤蔓,稍稍扯動,倒也結實。鞋子沒了,他赤著雙腳踩住石縫,雙手抓住樹藤,小心翼翼往下挪動。

  山裡的孩子,自幼與山林為伴,翻山越嶺對他來說並非難事,何況有藤蔓借力,只要抵達山腳,便可擺脫困境。他卻不敢往上攀爬——他怕遇上玄安與志元。但願那對師徒早已離去,否則他難免再入虎口。

  夜色中,峭壁的藤蔓之間,一個瘦弱的人影攀援而下……

  「撲通——」

  幾個時辰之後,雙腳終於落地。葉生一屁股坐在草叢中,喘著粗氣,既感僥倖,又難以置信。

  要知道,他染了疫病,身子虛弱,走路已是艱難,如今竟能扯著樹藤逃離懸崖峭壁。

  是他命不該絕,還是起死回生?

  總之,他活著!

  置身所在,野草遍地,溪水淅瀝,或為峽谷深處,可見一縷月光若有若無。

  葉生緩了緩氣,又喝了幾口溪水,然後借著月光,試圖找到一條出路。片刻之後,茂密的樹叢遮住了月光,他頓時陷入黑暗之中。可他並未停下腳步,反倒滿臉好奇之色。

  雖然四周烏黑一片,卻像是白晝——枝葉搖晃,蟲兒爬動,風來霧去,皆清清楚楚。也就是說,他的兩眼竟然能夠看透夜色。

  難道又是那粒果子的緣故?

  只可惜果子僅有一粒,不然帶回葉家嶺,也許能夠救下更多的族人。

  穿過一片林子,月光再次出現在天邊,卻暗弱了許多,只見一條山野小徑逶迤而去。

  葉生循著小徑,獨自穿行在峽谷之中……

  晨光初曉。

  他抵達峽谷的盡頭。

  前方是一道山崗。

  葉生禁不住加快了腳步。一口氣走了十餘里,雖已大汗淋漓,卻沒有疲憊之感,反而覺得渾身通暢、四肢舒坦。


  終於翻過山崗,穿過山口,頓見阡陌縱橫、綠樹成行,還有趕路的人影出現在遠處的大道之上。

  葉生擦拭著臉上的汗水,長長舒了口氣。

  找個人詢問路徑,便可返回葉家嶺。哪怕回家之後難逃疫病之災,他也無怨無悔。

  正當他歡欣鼓舞之際,猛然瞪大雙眼。

  山口的另一側,是條山野小徑,竟然走來兩道熟悉的人影——一個背著黑幡,一個背著長劍,也在四處張望,很是吃驚的模樣。

  「師父,是不是那小子……」

  「葉生?」

  玄安與志元在山上歇息一宿,今早下山趕路。途經山口之時,見到一位少年,衣衫破碎,赤著雙腳,滿頭滿臉的汗水與污跡。雖然模樣狼狽不堪,卻正是葉生無疑。

  葉生也認出了玄安與志元。他僥倖撿回一條性命,誰想剛走出峽谷,竟然再次遇到了那對師徒。

  葉生轉身便要逃入峽谷,忽聽陰惻惻的話語聲響起——

  「昨日你失足墜崖,活著便好。今日見了本道,為何要逃呢?」

  又聽志元惡狠狠道:「哼,背叛師門,論罪當誅!」

  葉生愣在原地,再不敢挪動腳步。

  分明是志元害他,怎會是他失足墜崖?葉爺爺給他討來的師徒名分,也變成了枷鎖——一旦他擅自離去,便成了背叛師門,論罪當誅?

  「嗯,看來你我緣分未了。」

  忽然一陣風起,一道人影來到身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好奇道:「疫病已消,倒也罷了。而你……莫非在山中有所奇遇?」

  葉生掙扎不得,霎時通體冰冷,似有一股看不見的東西侵入體內,猶如鬼魂附體,難以擺脫。他只能戰戰兢兢杵在原地。卻見抓著他的手指上套著一個烏黑的玉環,此前從未留意過,使他更添了幾分莫名的恐懼。

  玄安打量著他破爛的衣裳與滿身的血跡,眼光深處閃過一絲疑惑,卻又擺了擺手,寬宏大度道:「從今日起,你便是本道的弟子!」

  「哼,算你小子命大!」

  志元伸手將肩頭的包袱丟在地上,氣急敗壞道:「此去汴水鎮,途中再敢多事,我饒不了你。快走!」

  這是玄安頭一次答應收他為徒,葉生不知道是福是禍,他看了看那杆陰森詭異的黑幡,又看向志元後背的長劍,慢慢撿起包袱,再次踏上未知的行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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