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她沒有退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雨下了一整夜,次日,天剛剛亮,趙清徽用罷早飯,逐雲進到屋裡,說馬傑和高正使在側屋求見。
趙清徽便去了旁邊的屋室。
馬傑和高正使起身,等她坐下後,兩人隨之坐下。
「預計何時啟程?」趙清徽問道。
「回殿下的話。」馬傑說道,「離臨川還有一段距離,這天色瞧著仍陰沉,昨夜又下了一整夜的雨,路面泥濘難行,微臣和高大人商議過後,決定天色徹底放晴後再啟程。」
趙清徽側過頭,往窗外看了看,腔調中帶著嘆意:「也好,這個路面確實難走,那便再緩一緩。」
高正使和馬傑對視一眼,問道:「殿下可是愁煩南境的疾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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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愁煩疾疫。」她說道,「那庾城縣官有句話說得是,死得都差不多了,活下來的,也就活下來了。」
高正使和馬傑沉著眉頭,皆不言語。
片刻後,高正使又道:「殿下所憂者,非百姓,那便是官了。」
趙清徽將身子往椅背靠去,指尖在椅扶上點了點,說道:「南境兵馬原是魏大將軍統帥。」
提及魏大將軍,馬傑立馬來了精神,面上揚起一抹笑意:「殿下不知,微臣從前曾在魏大將軍手下謀過事,他是個極英勇、公正之人。」
他又看向高正使,笑說道:「老高,你好酒,等到了南境,可以和魏大將軍拼一拼,他是個酒膩子,看你二人誰的酒量更勝一籌。」
高正使拈著短須,低而緩地笑起來。
「他死了。」趙清徽一句話讓兩人的笑談遽然停止。
笑僵在馬傑的臉上,之後面色變白,隨後帶上厲色,說出來的話也變得生硬:「我們什麼也沒收到。」
這個「我們」非是指趙清徽等人,而是指朝廷。
一個邊境大將身亡,需擬緊急軍報和行政文書兩樣,往上逐級遞報,朝廷收到後,啟應相應章程,對逝者追官爵等,然後安排新任大將接遞其位。
可朝廷什麼消息也沒收到,這是何意味?
馬傑和高正使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明白了趙清徽在擔憂什麼。
安靜中,馬傑起身,往前走出一步,單膝跪地,鄭重道:「臣懇請殿下折返京都,在此止住,莫要再往臨川前行。」
高正使也是嘆了一聲。
這一去無疑是羊入虎口,他們的隊伍不超過千人,離開庾城時,又留了一部分人馬。
再看那南境,若是魏大將的軍務被不懷好意之人接手,那人手裡便坐擁數十萬軍兵。
這一趟,萬萬走不得!
馬傑單膝跪地,他勸趙清徽折返,非是他貪生怕死,亦非職責所在,而是他真心不希望趙清徽有事。
這樣的女子該好好活著,精彩地活下去,不該年紀輕輕死去。
在他思忖間,趙清徽走到他的面前,說道:「馬護軍起身。」
之後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外間是一條走道,視線越過走道,可看到一樓堂間。
下面的方桌坐了些人,有的人擦著兵器,有的人用著飯食,還有的坐在那兒發呆。
她的目光定在一處,一點點變柔和。
那裡坐著兩人,其中一人兩腿分開,像騎馬一般,騎在長木凳上,不知在說什麼,一面說,一面晃了晃腦袋,看著甚是有趣。
那人似是察覺到什麼,回過頭往二樓看去,只有一扇空空的窗戶。
趙清徽回身走到屋中,對馬傑和高正使說道:「不能折返,這條路要走下去。」
她選擇的這條路,從一開始就回不了頭,從那場大火開始,她的後半生就已註定,仇,她要報,該搶的,她也要搶。
「就此折返。」她嘆嘆的尾音中,呢喃著,「也一樣是個死,沒有退路。」
馬傑一愣。
趙清徽看向他,斬釘截鐵地問:「馬護軍,你怕死?」
馬傑胸脯一提:「下官的職責便是護殿下安危,怎會怕死,殿下放心,臣一定會死在您前頭……」
高正使聽後,「哎呀」一聲:「這是怎麼說話呢。」
馬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趕緊改口:「臣的意思是,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趙清徽笑著點了點頭:「行了,去罷,兩位大人也好好休整一番,才好繼續趕路。」
馬傑二人應下,行了退禮,出了房間。
出了屋室後,高正使便回了自己的房間,馬傑則站在走道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朝一樓走去。
他走到一張方桌邊,看了一眼桌邊坐著的兩人,帶著輕蔑的意味,笑了笑。
楊澈騎在長板凳上,一見馬傑,胳膊立馬壓在桌子上,生怕他再掀桌子。
馬傑往他面上看了一眼,又看向他側邊的獨眼男子,正是那鷹嘴寨的二當家,蒼狗。
「你怎麼和這人聊得熱絡?」他問楊澈。
楊澈眼珠向上,看了他一眼,不言不語。
馬傑感覺他這一眼有些複雜,像是在說,我和你不熟,又像在說,煩請走遠些。
「馬將軍!」蒼狗揚起一個大大的笑,「早就耳聞馬將軍武力過人,英勇無比,一腔豪傑氣概!」
馬傑瞅了他一眼,事不關己地問了一句:「病好了?」
「好了,好了。」蒼狗捋起衣袖,「都褪了。」
馬傑沒再說什麼,走之前對楊澈說了句:「他是匪,別被他賣了,還渾不知。」
楊澈冷笑兩聲,虛虛地一抱拳。
待馬傑走後,蒼狗仍看著馬傑的背影,直到楊澈喚他,他方收回眼。
「你認得他?」楊澈盯著蒼狗,目光在他的面上停留。
「認得,大名鼎鼎,怎麼不認得。」
楊澈一面以極小的幅度點頭,一面重複他剛才的話:「大名鼎鼎……」
他看向他,繼續二人先前的話頭:「狗哥,你是臨川人?」
蒼狗想了想,說道:「算不上,我後來才去的臨川。」
「臨川現在是什麼樣子?」楊澈又問,「和庾城一樣?」
「我離開的時候,隨處可見死人,又或是將死之人,煉獄也不過如此了。」他說道,「現在不知道。」
楊澈給蒼狗倒了一盞茶,露出輕鬆的笑:「那你倒是幸運,逃了出來,真是不易。」
「屬實不易。」蒼狗嘆了一聲,將茶水喝了。
「怎麼當地的軍府沒管麼?」楊澈試問道,「該往朝廷送軍報,誰人敢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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