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枕邊奴> 第32章 你唱什麼,我便聽什麼

第32章 你唱什麼,我便聽什麼

  楊澈將書頁再翻動,指向一處:「不解之處還有這裡,殿下請看。」

  趙清徽低眼看去,這是世宗和一朝臣間的私議,墨跡已有些淡了。

  那位清流官員問世宗:「嚴復罪惡昭彰,陛下何以忍其多年?」

  世宗答:「吾非忍嚴氏,吾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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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澈看向趙清徽:「澈不明此處,世宗說,他忍的不是嚴復,而是天下……」

  「這個『天下』指的是什麼?是忍天下人的議論,還是忍天下事的紛擾?若說是忍,總該有個忍不得的時候,他忍到幾時才算完?澈實在不解。」

  趙清徽一手支起,托著下巴頜,認真地看向少年:「阿澈,你很聰明,也有頭腦。」

  她繼續說道:「世宗自登極之日起,心中始終有一結,天下,到底是他的,還是那些門閥士族的,世宗不能出面做的事,嚴復去做,『禮』也好,『制』也罷,是限制君王的,卻限制不了嚴復。」

  楊澈似有所悟:「所以嚴復是一把刀,一把想砍誰便揮向誰的刀?」

  趙清徽微笑道:「可以這麼說,他說他忍天下,實是忍天下不為他獨占。」

  楊澈點頭道:「阿澈懂了。」

  「這本書。」趙清徽將書合上,遞到他手裡,「拿去,好好看,有不懂的,可來問我。」

  她又拿起另一本《六合經》,這本書分為六冊,《廟堂》《權策》《詭道》等六本。

  「這幾本冊子,我沒有看完,晦澀之處也不甚明了,你若願意,倒是可以和我探討探討。」她說道。

  楊澈將兩本書籍疊放好,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齒:「殿下都不懂,我就更不懂了。」

  他的聲音清潤、乾淨,腔調不高不低,很好聽,趙清徽喜歡聽他說話,哪怕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語,撇開語義,端聽那腔音,也是悅耳。

  「那你懂什麼?」她帶著幾分玩意,「戲文必定是懂的。」

  楊澈緩緩起身,退後兩步,五指攤開,同一時,左手翻袖,衣袖在空中划過一道弧,像一隻鳥兒掠過水麵,跟著,衣袖如水一般落下來,垂在身側。

  趙清徽將身子斜倚,支著頭,嘴角噙笑地看著。

  楊澈以戲腔開口道:「殿下……」

  尾音拖得極長,像有一根無形的絲線,末端顫了顫,悠悠落下去,那顫動的尾音,聽了直教人的心也跟著顫了顫。

  「……想聽哪一出?」他問。

  趙清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酒盞端至嘴邊,這才說道:「你唱什麼,我便聽什麼,唱來便是。」


  楊澈微微頷首,雙手合抱胸前,那姿態,不卑不亢,沒有半點侷促。

  他在起腔前,又看了一眼她,一縷清音從喉間漫了出來。

  「鑼鼓歇,人散盡……」

  「月照空庭,舊衣冠,似我身形……」

  「台上是假,台下是真,真假都無人問……」

  趙清徽將酒飲下,又續了一杯,他認真唱,她認真聽。

  她的眼睛似是在看他,卻又好像飄到了更遠處。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著,屋裡,戲腔和朦朧的燈光融在一起,起起落落。

  屋外,逐雲和聽荷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

  她們眼中的驚異並不為這戲聲,而是為剛才公主的笑聲。

  公主今日的心情並不好,從宮裡出來後,那臉色就沉得不像真人,而是一尊木塑泥雕。

  出宮後,她並沒有立刻回府,而是讓車夫驅車,沿著街市一圈又一圈地走。

  街市熱鬧得很,賣糖炒栗子的、寫春聯的、挑著擔子賣絹花的,人聲被車簾隔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她掀開一角帘子往外看,看了許久。

  可逐雲知道,她什麼也沒看進眼裡。

  她們不知大殿上發生了何事,但能牽動公主情緒的,只有公主的娘親,也就是昭懿皇后。

  回府後,她便開始醉飲,也不讓人到跟前伺候。

  就在剛才,公主笑了,帶著酒後的鬆弛,好像有人撓她痒痒似的,沒有任何顧慮,笑得像個孩子。

  在這冬夜裡,紗窗上黃色的光有了溫度。

  「走罷,這裡有幾個小子當值,咱們也去吃點熱乎的。」聽荷說道。

  逐雲對著手心哈氣,又搓了搓指尖,對著一個小丫頭說道:「去,讓廚房燙些酒來,再備些酒菜,拿到側屋。」

  小丫頭歡喜應下,姐姐們吃酒,她也能跟著解解饞。

  那戲音漸漸落了下去,安靜了,窗上只有暖黃的光,忽閃了一下。

  半榻邊,楊澈額上起了薄汗,胸口微微起伏,唇瓣濕潤,微微張著,低低地「嘶」了一聲。

  他咽了咽喉,聲音有些許不同:「只這一杯,不能再飲,容易壞嗓子。」

  他一面說,一面拿手撫喉。

  她親自給他再續一盞,微笑道:「一直禁飲麼?」

  「樓子裡管事倒不管這些,師父會罵。」他清了清嗓,像是有些不適應那股辛辣,「後來,師父也不管了。」


  「怎麼師父也不管了?」趙清徽坐在榻上,雙手撐著榻沿,身子微微前傾。

  楊澈則屈著腿,席地坐在她的腳邊,他低下眼,靜了靜,說道:「若有貴人相邀,不能推卻,還是得喝。」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酒杯上,問道:「所以說,不喝酒,不是不想喝,而是怕喝過後,開不了嗓?唱不了戲?」

  「是。」

  她抬起手,托住他手中的酒盞:「無妨,以後,你不必開嗓,除非你自己想,否則,誰也不能迫你。」

  楊澈將酒一飲而盡,聲氣有些暗啞:「也……不是很想喝……」

  趙清徽見他那樣,「撲哧」一下笑出聲,是她強人所難了,看來是他本人不善飲酒,於是給他倒了一盞清茶。

  楊澈雙手接過茶盞,輕抿了一口,將盞放下後問道:「殿下可還想聽什麼曲?」

  她的目光往他微微凸起的喉管掃去:「你剛飲過酒,便不唱了,仔細壞嗓子。」

  說罷,她又看向窗門處,門窗關著,看不到什麼,不過是她下意識的動作。

  「天晚了,歇了。」

  在她說完這句話後,他的神情有一絲異動。

  趙清徽雙手撐於榻沿,身子自然前傾,他跪立起來,和她挨近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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