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剝削不剝削,得問被剝削的人
廖明遠沒等誰接話,皮鞋在地上一轉,抬手往房樑上一指,「黃主任,您抬頭看看。」
房樑上掛著蛛網,牆皮掉了一塊,露出裡頭的黃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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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角那口煤爐離布堆三步遠,爐邊擱著一桶水。
「農村的屋子,我不挑。」
廖明遠把手放下來,指頭在窗台上一抹,指尖沾了層灰,「可二十個婦女,擠在一間舊房裡,踩著十台人家淘汰的破機器,屋裡連個自來水都沒有,手凍成這樣還得趕活。」
他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這叫什麼生產條件?這叫把婦女當牲口使。這不是壓榨是什麼?」
劉長貴往前站了一步,「廖幹事,這屋子是村委會借的,村里就這個條件……」
「村里就這個條件,所以就能這麼幹?」
廖明遠打斷他,「劉支書,你是一級組織的負責人,政策上的事你懂不懂?」
劉長貴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張,「我……」
「不懂就別接話。」
廖明遠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擱,「出了問題,是你擔,還是我擔?」
劉長貴的手抖了一下,帽子攥在手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秀蓮站在最前頭。
她方才還想著,到底是不是自己說錯什麼話了,眼圈頓時紅了。
她下意識地往人堆後頭縮,眼睛去找王崢嶸。
王崢嶸從隊尾走過來,把手裡的帳本往前一遞。
「廖幹事。」
他聲音不高,「我先認三樣。」
廖明遠眼皮一抬。
「屋子舊,牆皮掉,沒自來水。」
王崢嶸一樣一樣數,「衛生比不上城裡,生產條件更比不上國營廠。這三樣,我全認,一樣不賴。可這三樣,是窮,不是剝削。」
廖明遠的眉頭擰起來。
「剝削是啥?」
王崢嶸把帳本翻開,「我一個莊稼漢的理解……拿別人的血汗,自己不擔一分風險,錢全進自己兜。」
他把帳本攤在桌上。
「那您看帳。這個月收了多少布,出了多少活,料錢多少,工錢多少,水電多少,返工扣了多少,一筆一筆在上頭,誰想看誰看。」
「做壞一件,扣的是料錢。扣下來的錢不進誰的腰包,進公帳,年底沖成本,社員分紅一分不動。」
廖明遠的手在皮包帶上停了一下。
「我自己墊了一千零一十四塊,賠了是我的,賺了大家按股份。」
王崢嶸抬眼看他,「你說這是剝削。那我圖啥?我圖把自己一千塊錢填進去,剝削我嫂子,剝削村里二十戶?」
後頭有個女工沒憋住,「噗」地笑了一聲。
「你還說我們走資本主義?資本主義是啥?」
王崢嶸把帳本合上,「東家出錢僱人,幹完給工錢,工人跟這廠沒一點關係。廠垮了,捲鋪蓋走人,賺了,全歸東家。我們這兒,二十個女工,十九個是本村社員,家家掏了股金,年底分紅,帳目貼在牆上,誰都能看。她們不是雇來的。她們是股東。這不是資本主義,這是我們自己的副業。」
廖明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國營廠做壞了料,公家兜著。我們做壞了,是二十七戶從牙縫裡摳出來的錢。」
王崢嶸語速仍舊不快,「你拿國營廠的尺子,量一個生產隊的作坊。那不是我們走偏了,是這把尺子拿錯了。」
廖明遠抬手指他,「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強詞奪理?」
王崢嶸點頭,「那廖幹事您給我講講,我哪一句是歪的?」
廖明遠張了張嘴。
「是帳上的數歪了,還是股金的花名冊歪了?」
王崢嶸往前半步,「你指出來一條,我當場改。」
廖明遠的手在半空舉著,落不下去。
「至於壓榨不壓榨。」
王崢嶸把話頭一收,「你說,我說,黃主任說,都不算數。」
他轉過身,朝那二十個女工抬了抬下巴,「得她們自己說。」
「這話在理。」
李想一直沒吭聲,這會兒立刻點頭,朝黃仁鑫道,「黃主任,剝削不剝削,得問被剝削的人。人家自己說不出話來,咱們替人家說,那不叫調查,那叫定性。」
黃仁鑫沒接話,抬了抬下巴,「讓她們說。」
「我叫趙巧雲,西頭第三戶的。我一天踩一塊二,一個月下來三十六。」
趙巧雲先站出來的,把腰挺了挺,「我在隊裡掙工分,一年到頭分紅不到四十。廖幹部,你說我被人壓榨……那你給我找個不被壓榨的地方,我明天就去。」
身後幾個女工,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頭個月做壞三件。扣了我六毛。我認。」
周嬸接了話,「料是我糟蹋的,我不認誰認?難不成讓集體替我認?」
「要是不扣錢,做壞做活一個樣,那我不成白拿錢?」
張二媳婦正給孩子縫袖口,頭都沒抬,「那才叫占集體便宜。我手腳慢,我認我掙得少。可我掙的每一分,都是我自己踩出來的。」
廖明遠的臉有點掛不住了。
靠門邊那個四十來歲的嫂子把手裡活兒一放,「廖幹部。你一個月掙多少?」
廖明遠一愣。
「要不你上來踩一天。」
她指了指那台機器,「踩完這一天,你再說壓不壓榨。別站著說話。」
屋裡「轟」的笑開了。
廖明遠的臉由紅轉青,「你們……」
「我在這村活了四十三年。」
坐在最裡頭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扶著桌子站起來,「頭一回聽人說,我是被人剝削的。我自個兒咋不知道?」
滿屋的笑聲壓不住了。
後頭不知誰小聲嘀咕了一句,「狗拿耗子。」
廖明遠猛地回頭,「誰說的!」
沒人應。
他指著那一片人,「粗魯!簡直粗魯!一點覺悟都沒有!」
「廖幹事。」
黃仁鑫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聲音不大,「人家靠一雙手吃飯。話糙,理不糙。」
廖明遠的話噎在喉嚨里。
黃仁鑫道,「你先把你那頂帽子收回去。」
院門口的人堆後頭,李春花縮著脖子站在牆根下,一句話沒說。
黃仁鑫沒再看廖明遠,轉向屋裡,「帳本我看了,表我也看了。擴招的錢,你打算從哪兒出?」
「自己出。」
王崢嶸答,「貨供得上,錢就轉得開。設備款要是能下來,開春就能多上十台。」
黃仁鑫點了下頭,這才回頭問廖明遠,「廖幹事,依你看,該怎麼改?」
廖明遠一愣,「我……」
「具體章程。」
黃仁鑫道,「扣錢怎麼改,工錢怎麼算,料壞了誰賠。你說,我記。」
廖明遠的嘴動了兩下,「應當……加強思想教育,端正經營方向,杜絕……」
黃仁鑫問,「杜絕啥?」
廖明遠總算把話說圓了,「杜絕資本剝削的苗頭。」
「剝削啥了?料壞了誰賠?」
黃仁鑫又問,「人家這是村里小作坊,你當是你們商業局單位呢?一張紙,一杯水都是公交的!」
廖明遠臉色一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
他說著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接著話茬了,這時看向王崢嶸。
卻見王崢嶸此時一臉淡定,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呢。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李春花的聲音,「領導同志,我有情況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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