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虎符在腰
王御史順著林嘯的目光望出去，還沒回過神，殿門方向忽然炸起一陣騷動。
魏宏被兩名殿前侍衛一左一右架著，正往殿外拖。他方才還癱成一攤爛泥，拖到門檻那兒，不知哪來的一股勁，猛地醒轉，十指死死摳住門框，指甲在銅包邊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
」放開我……放開！」他嗓子劈了，」本宮是太師！是先帝親封的太師！」
侍衛不理，手上使勁。魏宏摳不住了，被拽得一個趔趄，索性扭回頭，衝著金殿裡頭，狂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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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頭髮散了，冠冕不知掉在哪兒，一雙眼睛紅得滴血，先瞪龍椅，再瞪林嘯。
」林嘯！你以為你贏了？」
林嘯立在丹墀之上，居高臨下看著他，沒接話。
」我告訴你——」魏宏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得像錐子，」我早跟北狄狼主換過盟書，歃過血！大軍三個月就到！三個月！鐵騎踏破居庸關那天，你們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活！」
滿殿死寂，只聽見他一個人又笑又喊。
」大梁要亡了！亡了！哈哈哈哈哈——」
」堵嘴！拖走！」殿前侍衛統領喝了一聲。
侍衛拿汗巾去塞，魏宏一口咬住那人的手腕，被人掰著下巴才扯開，還在嚎：」三個月！就剩三個月了！你們都給我等著——」
狂笑聲一路拖遠，出了殿門，下了丹墀，拐過宮牆，還隱隱約約有回聲，像根細針，扎在每個人的耳朵里。
殿裡方才山呼萬歲的熱乎氣，被這幾句瘋話澆了個透心涼。
一個年輕官員臉白得像紙，聲音直打飄：」若……若北狄真來，邊關這幾年，軍餉都被……」
他沒敢說完。可所有人都聽懂了——軍餉進了魏宏一黨的腰包，邊軍欠餉三年，拿什麼擋鐵騎？
」慌什麼。」
龍椅那頭，聖上開了口。
他站起身，繞過龍案。太監要上前扶，被他抬手屏開。他就這麼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到林嘯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滿朝文武都愣住了。天子在龍椅上受朝拜，幾時見他下過丹墀？
聖上看著林嘯，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轉身從龍案上拿起一樣東西，又折回來，托到林嘯面前。
一枚虎符。
巴掌大的銅虎，伏在聖上掌心，擦得鋥亮，一星銅綠都沒有。
」三年了。」聖上道，」這東西，朕一直擱在龍案上。」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林嘯，三年前是朕失察，誤信奸佞，冤了你，也冤了林家滿門。這個'冤'字，朕今日當著滿朝文武，還給你。」
」聖上——」林嘯喉頭一堵。
」朕知道你委屈。可眼下不是敘委屈的時候。」聖上把虎符又往前送了送，」北狄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滿朝上下，能替朕、替大梁擋住這一刀的，只有你。」
他一字一頓：」傳朕旨意——即日起，復林嘯護國大將軍之職，統領京城內外守軍，節制京營、九門、城防，整頓兵馬，備戰北狄！」
」聖上英明！」王御史第一個撩袍跪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幾個跟著林嘯打過仗的老將軍撲通撲通跪了一片，有人當場哭出了聲：」陛下聖明！邊關有救了！」
」聖上英明——」山呼聲轟然而起，撞得殿梁嗡嗡作響。
聖上卻抬了抬手，把聲浪壓下去，盯著林嘯問了一句：
」魏宏說，三個月。林嘯，三個月，夠嗎？」
林嘯單膝點地，雙手高舉過頂。
虎符落進掌心的那一刻，冰得他指尖一顫。
」回聖上。」他抬起頭，」守家衛國，不問夠不夠。三個月，臣必叫京營換個樣子。」
他站起身，解下腰帶，把那半枚銅虎重新掛回腰間。冰涼的銅符隔著衣料貼上來，沉甸甸地墜著——和三年前一樣沉。
三年了。破廟的雪夜，他癱在草堆里動彈不得的時候，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摸不到它了。
林嘯直起腰，下意識回頭。
殿門口，一個小小的身影扒著門框，正朝他笑。見他看過來，安安立刻把小手攥成拳，學著軍中的樣子往胸口一捶——捶歪了，捶在自己肩膀上，差點把自己捶個趔趄。她張了張嘴，沒敢出聲，用口型喊了聲」爹爹」。
林嘯沒繃住，嘴角狠狠翹了一下，眼眶卻跟著熱了。
再往下看。丹墀之下，獨眼狼、張橫、山貓三個，直挺挺站成一排。
獨眼狼那隻獨眼通紅，胸膛一鼓一鼓，半天，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將軍……」
後頭的話，全堵在喉嚨里了。
」弟兄們等這一天，」張橫咬著牙，脖子上的筋繃得老高，聲音悶得像從胸腔里砸出來，」等了整整三年。」
山貓沒說話，咧著嘴沖他使勁點頭，眼圈也是紅的。
林嘯收回目光，轉身，對著龍椅的方向撩袍躬身，聲音洪亮，一字一頓：
」臣，林嘯——領旨！」
」聖上放心。只要林嘯還有一口氣，林家軍還有一個人站著，就絕不讓北狄的鐵蹄，踏進大梁一步！」
」大將軍威武！」
不知是誰先喊的，山呼聲又起，一浪高過一浪，撞出殿門，撞向宮牆外那片還沒散的人聲。
就在這時——
撲稜稜。
殿外，一陣密集的振翅聲。
林嘯霍然轉頭。殿前廣場盡頭，京城深處，不知哪一處屋檐下騰起一片灰壓壓的影子——是鴿子，幾十隻，掠過重重宮牆，紮成一線，一頭鑽進北邊那片鉛灰色的雲里。
信鴿。往北去的信鴿。
殿上的歡呼還沒落，林嘯站在原地，盯著那個方向，緩緩眯起了眼。
這個時候放鴿子的人，送的不是家書。今日金殿上的事，用不了十天半月，就會擺在北狄狼主的案頭上。
三個月？
只怕，用不了三個月了。
林嘯抬手按住腰間那枚虎符。銅符還是涼的，掌心已經燙了。
鴿群消失在雲里的那一刻，一個念頭在他心裡越壓越沉——京城裡，是誰搶在北狄前頭，替他們報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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