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金殿鳴冤
他探入懷中的手，掏出來一隻油布包。
布包四角磨得發亮，纏了三道麻繩。林嘯跪著，雙手舉過頭頂。
」第一件證物——太師魏宏，私通北狄的親筆密信，一十七封。」
滿殿嗡的一聲炸開。
」偽造！」魏宏癱在金磚上，猛地抬頭，嗓子劈了，」聖上！那是偽造的！」
沒人理他。御前內侍碎步下來，雙手接過，呈上龍案。聖上盯著那布包看了兩息，伸手解繩，一層，又一層。
最上面那封信展開，殿裡靜得能聽見紙響。
」天授四年秋，北狄密使夜入太師府，三更入，五更出。」林嘯跪得筆直，一字一字砸得實，」這封信就是那次送出去的。臣念給聖上聽——'林嘯不死，邊關不破；林嘯若死，雲州十三城布防圖，雙手奉上'。」
」你血口噴人！」魏宏手腳並用往前爬，」印是私刻的！字是摹的！林嘯，你懷恨構陷朝廷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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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摹的？」聖上把信紙舉起來，手在抖，」朕看了你三十年的字。這個'狄'字，收筆上挑——滿朝文武，朕只見過你一個人這麼寫。」
信紙狠狠摔下丹墀，飄過台階，糊在魏宏臉上。
魏宏一把抓下來。火漆印還在——北狄王庭的金狼頭，狼眼兩點硃砂，正對著他。
」這些信從哪兒來的……」他喃喃，忽然又抓住一根稻草，」聖上！他私闖太師府，盜賊行徑！來路不明的東西，怎能作數！」
」來路？」林嘯看著他，」太師府的密室，夾牆三尺，鐵鎖兩道。這樣的地方都藏不住的罪，魏宏，你說是來路不明，還是天理不容？」
」起來回話。」聖上忽然開口，聲音啞的，」林嘯，你站著，一樁一樁，給朕說清楚。」
林嘯叩首，起身。脊背筆直。
」第二件。」他再探手入懷，捧出一冊藍布封皮的帳本，」太師府暗帳。天授三年到六年，朝廷撥往邊關的軍餉，共計三百二十萬兩。真正出京的，不足一半。餘下的，一半進了太師府銀窖，一半分給了名冊上的人。」
他頓了頓。
」天授四年冬，雲州守軍的冬衣，絮的是蘆花。」
」蘆花……」殿下一名老將猛地出聲，嗓子劈了，」我說呢！那年冬衣風一吹就透！營里凍掉手指的娃娃兵，一排一排的——原來軍餉在這兒呢！」
」第三件——」
林嘯第三次探手，抽出一卷名冊，手腕一抖。捲軸展開，從丹墀一路滾下金磚，滾過大半個金殿，直滾到殿門口。
」黨羽名冊，一百四十六人。吏部周侍郎，賣缺十三個，得銀八萬，太師府抽七成。戶部吳郎中，軍糧摻沙，得銀五萬，太師府抽七成。禁軍陳校尉，替太師府押'貨'出城，十七趟——」
」聖上饒命！」
名冊沒念完，隊列里撲通一聲，一個緋袍官員軟倒在地。緊接著又是兩個，磕頭如搗蒜：」是魏宏逼的！聖上明鑑，都是魏宏逼我們的啊！」
魏宏回頭，看著自己一手栽培的人跪了一地，喉嚨里嗬嗬作響：」廢物……一群廢物……」
」第四件。」
王御史出列，雙手托著一摞紙。紙邊磨得起了毛，最上面一張，按著十幾個紅手印。
他在丹墀下跪倒，把冤狀高舉過頭頂。
」天授三年，劉御史彈劾魏宏貪墨，七日後，墜馬而亡。天授四年，張給事中南衙上折，當夜家中走水，一家五口，沒出來一個。天授五年，袁御史摺子還在半路，人吊死在自家房樑上，說是畏罪——他娘子抱著狀紙告到順天府，順天府不敢接。」
他一張一張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念到最後，滿殿老臣都別過臉去，有人抬袖抹眼。
」三載冤狀，苦主手印俱在，人證就在殿外候傳。」王御史伏地，」被魏宏害死的彈劾官員，有名有姓者——四十一人。」
」四十一人。」聖上撐著龍案，慢慢站起來，重複了一遍。
」最後一件。」
林嘯從懷裡取出最後一張紙，雙手呈上。
」太師府總管魏忠，親筆供詞。畫了押的。」
魏宏整個人僵在原地。
」假傳聖旨騙臣回京，是哪一日，哪一道假旨，誰擬的稿，誰蓋的印。啞藥下在哪壺酒里，腿在哪間刑房打斷的，人是哪一夜扔上的亂葬崗——」林嘯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林家三百口問斬那日，誰監的刑，回來怎麼復的命。這份供詞裡，全有。」
」魏忠……」魏宏嘴唇哆嗦著，忽然瘋了一樣嘶喊，」不可能！那奴才跟了我二十年！他敢——他怎麼敢——」
供詞攤開在龍案上。聖上只掃了一眼落款那個黑紅的手印，抬腳，狠狠踹翻了龍案。
筆墨紙硯嘩啦啦滾下丹墀，一支御筆正砸在魏宏額前。
」魏宏！」聖上立在丹墀上，鬚髮皆張，」朕待你不薄！太師之位，百官之首！你就是這麼報朕的？！通敵、貪墨、構陷忠良、戕害言官——四十一條人命！林家三百口！」
」聖上！聖上聽臣辯——」
」來人！」聖上看都不看他，」魏宏革去太師之位，即刻打入天牢，著三司會審，徹查到底！名冊一百四十六人，一律革職查辦，家產抄沒充公，一個不許跑脫！」
殿外侍衛甲葉鏗鏘，潮水一樣湧進來。
」三年前林嘯通敵一案，系魏宏羅織構陷——即刻平反昭雪！林家三百口，追復原爵，厚恤遷葬！凡此案牽連問罪、貶謫、流放者，一體昭雪，復還原職！」
旨意一字字砸下，滿殿文武，站的跪的，全伏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撞得殿梁嗡嗡作響。幾個老將伏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王御史捧著那摞冤狀，朝著龍椅深深叩下去，叩得金磚一聲悶響。
林嘯雙膝落地，重重叩首。
」臣林嘯，代林家三百口——謝聖上隆恩！」
這一磕，三年的啞、三年的瘸、三年的裝聾作啞，全磕在了金磚上。
聲浪一層層傳出大殿，傳出宮門。殿前侍衛統領疾步入殿，單膝點地：」聖上！宮門外、朱雀大街，百姓聚了幾萬人，都朝著宮裡喊——喊林將軍回來了，喊魏宏拿了，攔都攔不住。」
宮牆外，隱隱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像春潮漫過堤。朱雀大街上，賣菜的、挑擔的、開鋪的，全擠在街邊，有人把帽子拋上了天。
林嘯站在金磚地上，聽著那聲音，站得筆直。
殿門口，一個小小的影子扒著門框，正朝他笑，眼睛彎成兩個月牙。林嘯扯了扯嘴角。
值了。就為這滿城一聲」林將軍」，破廟的雪，啞藥的苦，都值了。
王御史紅著眼眶走過來，一揖到地：」將軍，大仇得報，老朽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王兄。」林嘯望著殿門外的天，聲音壓得極低，」還沒完。」
王御史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殿外，北風卷著鉛灰色的雲，從北邊，一層一層壓過來。魏宏通敵通了多少年，密信都寫進了北狄王庭——那邊得了消息，不會幹坐著看的。
邊關的狼煙，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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