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袖中密信

  高高的屋脊之上,小灰雀終究是沉不住氣了,它撲閃著翅膀輕巧地往下跳了兩層舊瓦,自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極急的斥責:「正門被兩尊煞神堵死,窗子糊得比牛皮還厚,你們這幫鑽地洞的難不成打算在這裡現挖一條地道?」

  「挖通臥榻底下的青磚至少要耗費三天三夜!」大灰鼠仰著尖尖的腦袋,鬍鬚劇烈抖動,「可御街前的安安,連半刻鐘都等不起了!」

  言罷,大灰鼠不再猶豫,四隻利爪在朱紅的廊柱上狠狠一扣,身如脫弦之箭「噌噌」幾聲便順著樑柱的背面攀爬上了廊檐內側。它伸出毛茸茸的前爪拍了拍結實的瓦當,衝著屋頂上的小麻雀連連甩動尾巴。

  小麻雀瞬間心領神會,身子緊貼著被烈日曬得滾燙的屋瓦,一蹦一跳地順著瓦壟快速巡視。當跳到屋脊東側偏角的一處凹陷時,它驀地剎住細爪,尖喙對著一片微微向上翹起半指高的殘破舊瓦狠狠啄擊了數下:

  「這裡!這片瓦底下的泥封早被前幾年的暴雨沖空了,縫隙夠大,能硬擠!」

  大灰鼠喉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嚕,冬青叢深處立刻窸窸窣窣再次鑽出四隻體型格外瘦小敏捷的耗子。五隻小生靈動作極快,後一隻咬住前一隻的尾尖,宛若一條柔軟的灰色繩索,順著廊柱的死角飛速攀爬而上。

  打頭的那隻小耗子一馬當先躥到瓦縫前,腮幫子劇烈收縮,噗的一聲,將那截磨礪了千百次、前端帶著精巧倒鉤的細銅絲穩穩吐在了瓦面上。

  「進!」

  瓦壟深處的暗縫窄小逼仄,裡面塞滿了陳年腐朽的枯草與烏黑的瓦灰。打頭的小耗子將肚皮緊緊貼在冰冷的磚面上,側著身子一點點往裡死命擠壓,骨骼擠壓得發出輕微的「吱吱」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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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灰鼠銜著銅絲緊隨其後斷後,粗長的尾巴剛剛徹底沒入瓦縫的剎那,下方庭院裡驟然響起了一聲極為警惕的乾咳!

  「咳!」

  大灰鼠整個身子瞬間僵滯如石雕,四爪死死抓緊瓦泥,連呼吸都徹底停滯。

  「……方才房頂上是何聲響?莫非有人?!」守門的一名黑衣死士猛然抬頭,手按刀柄,目光如冷電般射向屋檐東側。

  另一名死士順著視線眯眼掃過,只見屋脊正中央,一隻灰撲撲的小麻雀正旁若無人地在瓦縫間歡快地跳來跳去,尖喙篤篤篤地在泥縫裡啄食著不知名野草的碎籽,顯得無比專注而愚蠢。

  「瞎疑神疑鬼什麼。」那死士嗤笑一聲,鬆開了握刀的手指,「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不過是一隻野麻雀在瓦上翻蟲子吃罷了。若是連飛鳥都要一一斬盡,你這雙眼睛早晚得瞎在這太師府里。」

  屋檐死角里,小麻雀極其賣力地撲閃了兩下翅膀,喉嚨里發出兩聲清脆歡快的「啾啾」,繼續裝模作樣地假意啄食。


  屋頂夾層的深處,大灰鼠這才將堵在嗓子眼的一口濁氣緩緩吐出。

  群鼠貼著逼仄昏暗的房梁夾層急速匍匐前行。越過兩道粗重結實的合抱承重木樑,眼前的視野豁然開闊——群鼠無聲無息地爬上了高懸內寢正上方的正梁雕花藻井處。

  大灰鼠探出半截腦袋,借著雕花木格的縫隙向下俯瞰:

  下方,是一張垂掛著名貴明黃雲錦羅帳的沉香木拔步大床。錦被奢華,而就在那層層羅帳的最深處,赫然橫陳著一隻通體由千年紫檀整木雕鑿、泛著幽冷黑漆的沉重枕箱!

  枕箱的包角皆是用上好的赤銅包嵌,正中央掛著一把僅有核桃大小、卻散發著陰冷寒光的實心黃銅鎖!

  「動作快!」

  打頭的小耗子一躍而起,兩隻前爪死死抓緊錦帳頂端的流蘇,哧溜一聲如水銀瀉地般滑落而下,穩穩砸在了柔軟至極的錦絲枕芯之上,整隻身軀幾乎陷進去大半。它手忙腳亂地自陷坑裡掙扎爬出,心底忍不住暗罵了一句:魏宏這遭天譴的老賊,連睡覺的枕頭都要比尋常百姓的皮肉軟上三分!

  「啪嗒!」

  大灰鼠亦飄然下落,它以雙爪捧起那截精細的銅絲鉤,小心翼翼探入了黃銅鎖那極窄的鎖眼之中。整隻鼠耳緊緊貼在冰冷刺骨的鎖殼表面,前爪肌肉規律而極其細微地一點一點向內挑捻、旋轉。

  「咔……」

  第一道簧片微陷。

  大灰鼠屏息凝神,鬍鬚靜止,爪尖借著極其微妙的寸勁猛地向右上方一挑——

  「咔噠!」

  一聲清脆悅耳的機簧彈跳聲驟然在死寂的內寢深處響起!

  黃銅鎖應聲滑脫!

  五隻耗子蜂擁而上,用小小的肩頭與後背合力頂開沉重厚實的紫檀箱蓋。

  只見枕箱深處,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厚厚的卷宗文書!

  最頂端的那一封信件,封口處被一團極為顯眼的猩紅火漆死死封死,火漆的正中央,赫然拓印著一尊猙獰咆哮的漠北嗜血狼頭大印!而在其下方,則是數頁薄如蟬翼、密密麻麻寫滿了兵部關隘布防虛實的極細絹紙;最底層的暗格里,甚至還夾雜著幾張摺疊得規規矩矩的絕密私信。

  安安的命令猶言在耳:箱中之物,一張不留,全數運出!

  「分工!」大灰鼠牙關一咬,極力壓制著聲音,「一鼠叼一頁,牙齒給我往死里咬緊!只要鑽出了這道屋瓦,哪怕天塌地陷,也絕不可鬆口半分!」

  那封壓著厚重火漆與狼頭大印的密信分量最沉,封皮堅硬如革,打頭的那隻小耗子幾乎將兩腮撐裂到了極致,拼命仰起頭顱,才堪堪將信封的一角死死咬在齒縫之中。


  原路撤退!

  群鼠順著錦緞羅帳飛速攀爬上樑,再度穿過逼仄黑暗的瓦縫,當重新鑽出那片翹起的舊瓦、迎面撞上外頭刺目的正午烈日時,強烈的眩暈感幾乎讓它們站立不穩。

  「貼著飛檐外側的盲區走!」大灰鼠口中叼著薄紙,含糊不清地發出指令,「跳下牆頭就是深水陰溝,能直插御街正街!」

  那隻叼著狼頭密信的小耗子因仰頭過高,雙眼完全無法看清腳下的瓦壟走勢,只能全憑前爪胡亂摸索著狂奔。

  突兀地,它一腳踩上了飛檐邊緣一片年久失修、布滿青苔的碎瓦邊緣!

  「咔嚓!」

  瓦片在重力之下驟然斷裂翻卷!

  小耗子整個身軀瞬間失控,四腳朝天,帶著那封沉重的密信,直挺挺朝著十丈之下的青石地磚倒栽蔥般狠狠墜落!

  那一瞬,小耗子嚇得滿身毛髮炸裂如刺蝟,但哪怕面對粉身碎骨的滅頂絕境,那口尖銳的鼠齒亦是死死咬進火漆之中,至死未曾鬆開哪怕半絲力道!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灰褐色的疾風宛若離弦之箭,貼著陡峭的屋檐俯衝而下!

  高空盤旋守護的小麻雀雙翼猛地向後倒折,在小耗子即將撞地的一瞬間,以堅韌的脊背如飛毯般橫空一托!

  「砰!」

  沉重的下墜之勢生生砸在小麻雀背上,狂暴的氣流震得麻雀羽毛漫天亂飛。小麻雀咬牙拼命扑打著雙翅,帶著這沉甸甸的一人一信,斜刺里如同落葉般滑翔出兩丈開外,最終「啪嗒」一聲,踉踉蹌蹌穩穩落在了太師府高聳的後院院牆之上!

  「信!快看看信丟了沒有?!」小耗子在牆頭上滾了三圈,翻身爬起的第一件事,便是用顫抖的前爪瘋狂摸索著嘴角。

  「信被你死死含在嘴裡,你的魂魄倒是在屁股後面飄著呢!」小麻雀沒好氣地狠狠拿翅膀扇了它腦袋一下,胸口亦是劇烈起伏,「慌什麼慌?!」

  「安安在前面撐著呢……」小耗子把密信往嘴裡又頂了頂,淚眼汪汪地含糊抽噎,「安安說過……這封信比我們全族老小的命都要重。」

  「那就給我把命和信一塊兒護牢了!」小麻雀重新抖擻羽翼,再度騰空盤旋,「前面就是朱雀御街,閒雜人多,我自雲中給你們探路,你們順著水渠石縫潛行——給老子拼命跑!!」

  ……

  而此時此刻的御街之上,氣氛已然凝固到了極點。

  白玉階下,五歲的安安依然跪伏在地,兩隻膝蓋早在一遍遍的高溫炙烤與重壓下徹底失去了知覺。

  在她不遠處,魏宏的乾嚎與悲鳴已然變得沙啞高亢,聲震四野:「陛下!區區一張來歷不明的廢紙,何以能作為定罪三公重臣的憑證?!這妖女通曉御獸妖術,滿京城有目共睹——鳥雀替其充當耳目,鼠蟻任其驅使驅策!適才這封栽贓之信,焉知不是她昨夜遣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臢耗子,偷偷塞進臣府庫之中的圈套?!」


  九龍輦蓋之下,天子的手指輕輕在扶手上敲擊著,一下,又一下。

  帝王深沉的目光在信箋與魏宏之間逡巡,自始至終未曾落下一道明旨。

  安安低垂著頭,將兩隻空蕩蕩的小袖筒平平鋪在膝前的地面上。

  還沒到。

  算算腳程,哪怕雀鳥報信再快,鼠群自太師府潛行至御街,鑽過幽深狹長的暗渠與石板縫隙,亦是一場九死一生的漫長跋涉。

  必須趕在魏宏回府發覺枕箱失竊之前!一旦這老賊察覺後路被斷,以其手眼通天的狠毒手段,定會不惜一切代價調動禁軍當場將回春堂血洗封口,屆時這天下便再無公理可言!

  身側,坐在特製矮凳上的爹爹林嘯,那寬厚粗糙的大手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的後頸上,極其溫柔、極其沉穩地按了按。

  那是一股如山嶽般不可動搖的定力。

  安安眼眶微熱,長長吸了一口氣,強行撫平了內心的狂瀾。她低下頭,死死盯著面前青石板縫隙里頑強鑽出的一株翠綠野草,在心底極輕地默數著它的細葉:

  一片,兩片,三片……

  忽然,御街右側那一尊高大巍峨的白玉石獅子基座後方,一截黑亮細長的鼠須,在刺目的日光下一晃而過。

  大灰鼠那顆沾滿黑泥的尖腦袋探了出來,衝著她飛速晃動了三下尾巴!

  到了!

  安安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撞擊!

  她毫不猶豫,小小的身軀猛地朝前五體投地,用極其清脆響亮的童音高呼出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拜拜得極深、極緩,小姑娘的前額觸及滾燙的石板,寬大的紅襖衣袖如同兩片展開的蝶翼,嚴嚴實實貼在地面之上,兩處漆黑寬敞的袖口,正對著石基底部的陰影死角!

  「唰!唰!唰!」

  五道灰黑色的疾電貼著地面飛旋而至!

  打頭的小耗子一頭扎進了安安的左側袖筒深處,鋒利的牙齒猛地一松,將那封堅硬厚重的信封狠狠頂入了內襯最底層的暗袋之中,隨即調頭狂竄而出!

  第二隻,第三隻……一張張薄如蟬翼的宣紙急速滑過安安幼嫩冰涼的手腕,帶著草藥與陳年墨香的氣息,精準地落入袋中。

  最後撤出的大灰鼠,甚至伸出兩隻發抖的前爪,細心地將安安外翻的衣袖向下拉了拉,遮擋住內里鼓脹的輪廓,隨即哧溜一聲徹底消融在陰暗的石縫深處。

  一整疊絕密的物證!

  那枚堅硬滾燙的紅火漆與狼頭大印,宛若一塊燒透的烙鐵,硬生生隔著內襯抵在安安纖細的腕骨之上,帶來一股沉甸甸的萬鈞分量!


  全在!一張未落!

  小姑娘緩緩挺直了腰背,收回雙袖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滾燙的空氣,昂然仰首脆生生開口:

  「民女安安,有下情回稟陛——」

  「且慢!!」

  一聲宛若公鴨被生生掐斷脖頸般的刺耳尖叫驟然撕裂虛空!

  只見原本伏地不起的魏宏如同被九天狂雷擊中,猛地自地上直立而起,枯瘦的手指劇烈顫抖著直指安安的袖口,面容扭曲如惡鬼:

  「陛下!耗子!適才微臣親眼所見,有數隻妖鼠公然自這妖女的袖袍之下逃竄而出!!」

  滿場喧囂剎那間戛然而止!

  周遭無數圍觀的百姓、按刀護衛的鐵甲禁軍,甚至連御攆旁的內侍太監,神色劇變,數以千計的視線,齊刷刷如同利箭般釘在了安安懷中那鼓脹的小小袖口之上!

  魏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數步瘋了似地朝著御攆連連叩首,花白的鬍鬚上掛著唾沫與血跡,厲聲咆哮:

  「陛下聖裁!此妖女膽大包天,竟敢在天子御前當庭役使鼠輩!她那兩隻袖袍之中鼓鼓囊囊,定是藏匿著塞北薩滿巫師用來魘鎮君王、施展滅國妖法的巫蠱毒符!臣請陛下即刻下旨,著御前帶刀侍衛上前拿人,扒開她的衣袖徹查搜身!搜出一張妖符,即刻斬首示眾!!」

  狂風呼嘯穿過朱雀御街,吹動地面的枯葉四散飛舞。

  御前統領的目光微動,幾名膀大腰圓的鐵甲禁軍對視一眼,手按雁翎刀的刀柄,鐵靴踏著沉重的節拍,帶著森寒的殺氣,一步一步逼向台階下那個年僅五歲的單薄幼童!

  安安跪在原地,紋絲未動。

  她的小手自袖袍內側一點一點收緊,掌心死死扣住了那枚滾燙如火的狼頭火漆。

  決不能讓禁軍先行搜檢!

  太師府爪牙遍布宮禁內外,若這疊能誅九族的鐵證落入旁人之手,只需指尖輕輕一搓、火摺子稍稍一燎,便會化作灰燼,徹底死無對證!

  鐵靴撞擊青石板的鏗鏘殺伐聲,已然逼近了她眼前三尺之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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