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檐下傳信

  大梁京師,正午的驕陽懸掛在蒼穹正中。

  御街兩側筆直開闊的白玉護欄被烈日烘烤得泛白,滾燙的青石板地面上升騰起肉眼可見的扭曲熱浪。

  五歲的安安安靜地跪倒在滾燙堅硬的石板之上,單薄的小身板在日影下拉出一道孤零零的短影。幼嫩的膝蓋下方仿佛死死貼著兩塊剛自熔爐里夾出的熾紅鐵磚,初始是難以忍受的麻木,待到那陣麻意散去,便化作了千百根鋼針攢刺般的劇痛。

  但小姑娘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挺拔的身形沒有半分動搖。

  在她正前方三步之外,巨大的明黃九龍傘蓋遮蔽出一片深沉的涼蔭,年輕的天子面色陰沉地端坐在雕龍御案之後,不發一語。而在御案前方不遠處,一品當朝太師魏宏正以頭搶地,一身名貴華麗的紫金官袍凌亂地鋪散在滾燙的石地上,額頭不斷撞擊著青石,發出悽厲沉悶的咚咚聲。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這一聲悽厲哀嚎宛如老猿泣血,尖銳得硬是將遠處宮闕飛檐之上正在縮頸打盹的一排麻雀盡數驚醒。

  在年輕天子手邊的紫檀雕花案幾之上,正攤開著一封泛黃的密信,邊緣在夾帶著暑氣的熱風中微微翻卷抖動。那正是先前安安歷經千難萬險、自御前呈遞上去的「通敵物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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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刻,魏宏口中噴濺的唾沫星子,卻比頭頂暴曬的日光還要密集三分。

  「陛下聖心獨照,老臣侍奉大梁江山社稷整整三十載,朝堂內外何人不知老臣的剛正?這等字跡拙劣、毫無來由的構陷廢紙,老臣此生從未見過!」

  魏宏涕淚橫流,枯瘦的雙手劇烈顫抖著指向那封信:「滿朝文武,臨摹老臣字帖法度者何止百人?這筆鋒雖似,卻失了老臣的骨力!至於那枚所謂的私印……上月老臣府中遭逢宵小潛入,恰好遺失了一方早年閒置的名章,京兆府至今留存有當堂備查的失竊公文卷宗!這分明是有居心叵測的大奸大惡之徒,暗中精心布局數月,意圖將這等潑天污穢生生扣在老臣的頂戴之上啊!」

  皇帝修長的手指輕輕在那封信的落款處叩了叩,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太師,這方印鑑的硃砂紅泥與刀法走勢,與太師平日批示兵部調令之印,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正是這『分毫不差』,才坐實了乃是偽造之物啊陛下!」魏宏猛地以頭搶地,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抬起頭時額前已然是一片烏青:

  「陛下何不著內閣翻出老臣往年的經手奏摺?老臣年邁昏聵,平日閱卷批紅隨性而為,所鈐印章哪一次不是歪斜潦草、信手落下?唯獨這構陷之信,印泥深淺合度、落款方正規整,蓋得如此周密工整!構陷者機關算盡,自以為算無遺漏,卻恰恰在這過分求全的細節上,露出了致命的馬腳啊!」


  階下的安安小手藏在寬大的袖筒深處,十根幼嫩的指頭早已死死摳緊。

  當真是一張顛倒乾坤的三寸不爛之舌!

  黑白顛倒,死生反轉,竟被這老狐狸三言兩語說成了一出忠臣蒙冤的苦肉計!

  「老臣早年隨侍先帝披荊斬棘,後輔佐陛下君臨天下,起五更眠半夜,三十年如一日。」魏宏的聲音漸漸帶上了沙啞破碎的哭腔,淒涼絕倫,「昔年北狄蠻騎叩關,是老臣力排眾議諫言增兵死守;三軍糧餉短缺,是老臣奔走於戶部各司連夜籌措!老臣若當真有半分通敵賣國之心,教九天神雷劈碎老臣的頭顱,叫老臣死無葬身之地!」

  言至此處,魏宏猛然扭過頭,那雙充血陰鷙的老眼越過虛空,如同毒蛇信子般死死鎖定了跪在遠處的安安!

  「倒是這來路不明的小妖女——陛下!」魏宏豁然起身半跪,戟指怒目,厲聲咆哮:

  「一個自深山老林里拾來的野種棄嬰,憑何能無緣無故駕馭飛禽走獸?!塞北蠻荒大漠之中,那些茹毛飲血的薩滿巫師,最善豢養這等役使百獸的妖異之徒,此乃天下皆知的陰詭伎倆!這封通敵之信,焉知不是北狄細作藉由她的妖法暗度陳倉遞入御前、行那借刀殺人反間重臣之毒計?!老臣斗膽進言——真正該押入詔獄受九刑嚴查之人,乃是這心懷鬼胎的妖孽!」

  御街兩側頓時掀起了一陣嗡嗡的騷亂之音,許多隨侍的大臣將官眼神變幻,議論紛紛。

  安安只覺一股怒血直衝頂門,指甲深深陷進了稚嫩的掌心肉里。

  她真想跳起來指著那老賊的鼻尖大聲戳穿:你放屁!這信分明是灰灰它們從你內宅書房的書架暗格里拼死盜出來的!

  然而,林嘯臨行前那深沉如海的目光與寬厚的手掌,卻如同定海神針般瞬間拂過她的心頭。

  爹爹說過:魏宏盤踞中樞三十載,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僅憑一封沒有抓現行的單薄信箋,根本釘不死這樣一隻權傾朝野的老狐狸。他只需咬死一個「偽造陷害」,便能藉助朝廷法度生生將此案拖成一樁無頭懸案。

  拖上一年半載,足以讓所有的證據灰飛煙滅,足以讓所有挺身而出的人死無葬身之地!

  若要徹底將這吃人的國賊斬草除根,唯有用他親自鎖在最隱秘之處、打死也賴不掉的鐵證!

  安安低垂著小腦袋,濃密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想起來了。數日之前灰灰帶領群鼠潛入太師府踩盤子時,曾帶回過至關重要的訊息:魏宏的內寢寢塌之上,床頭常年擱置著一隻嚴絲合縫的黑漆紫檀木枕箱。那箱子落著精巧沉重的黃銅機關鎖,鑰匙被魏宏貼身縫在內襟腰帶里,哪怕是夜間安寢,整顆腦袋都必須死死壓在枕箱之上,府內連最貼身的侍妾奴僕,敢靠近那枕箱半步者,皆被亂杖打死!


  連睡覺都片刻不離身的身家性命之物……那裡面鎖著的,才是真正能要他老命的絕殺!

  安安的餘光悄無聲息地向御街一側的巍峨宮檐上掃去。

  在金黃琉璃瓦遮蔽出的深沉蔭涼下,整整齊齊蹲著一排灰撲撲的小麻雀,豆大的小眼睛正骨碌碌地轉動著,滿含關切與焦灼地注視著她。

  前方的魏宏已然演到了最高潮處:「陛下若信這妖女構陷之詞而疑老臣三十年忠心,老臣活著亦是受辱!老臣今日便一頭撞死在這御街龍柱之下,以這腔滾燙的忠臣之血,洗刷千古奇冤!」

  言罷,魏宏猛地自地上一躍而起,作勢便要朝著白玉護欄撞去。

  身側數名心腹朝臣與御前侍衛見狀,嚇得魂飛魄散,七手八腳慌忙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肢與臂膀。九龍傘蓋之下,年輕的皇帝亦是神色劇變,急忙抬手喝止:「太師息怒!朕何曾說過定信妖言?太師快快請起!」

  一時間,滿朝文武與禁軍侍衛的目光,全被這場驚心動魄的死諫苦肉計牢牢吸引了過去。

  就是這個轉瞬即逝的空檔!

  安安猛地伏下身子,抬起寬大的袖袍嚴嚴實實掩住了整張面孔,瘦弱的肩頭微微聳動抽搐,宛若一個跪了太久脫水力竭、終於忍不住躲在袖底嗚咽抽泣的無助稚童。

  值守在側的行刑太監嫌惡地掃了她一眼,嘴角撇過一抹冷笑,只當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終於被太師的天威嚇破了膽。

  然而,在袖筒遮蔽出的幽暗陰影中,安安那兩瓣乾裂的小嘴唇卻在以一種極快、極微弱的頻率翕動著。那細碎的氣音裹挾著特殊的波動,精準無誤地送上了數十丈高的殿宇飛檐:

  「小灰雀,快去太師府!傳我的急令告知後院潛伏的鼠群——趁魏老賊被拖在御前,立刻潛入他的內寢臥榻,撬開他床頭壓著的紫檀枕箱!把裡面藏著的所有信件帳冊,一張不留,全部給我叼出來!動作要快,形跡要隱,斷不可被府中的暗衛察覺!」

  飛檐之上,那隻體型最為矯健的小麻雀猛地歪了歪小腦袋,烏黑髮亮的豆眼與安安自袖縫裡露出的目光凌空一對。

  安安眼睫上還掛著硬擠出來的晶瑩淚珠,衝著它極其短促地眨了眨。

  「啾!」

  一聲極輕的脆鳴撕裂長風。

  「撲稜稜——」

  整整一排小麻雀振翅齊飛,小小的灰影宛如離弦的飛箭,猛地掠過九龍儀仗的大傘邊緣,挾著凌厲的破空聲,直插京城東北方向的天穹!

  正被數名大臣死命抱住的魏宏眼角狂跳,眼角餘光敏銳地掃到了半空那群突然散開的灰雀。

  那一瞬,他心頭莫名咯噔一下——那小妖女……最善驅使百獸禽鳥!


  他強行扭轉脖頸,陰鷙的目光斜斜瞥向遠處伏地的小丫頭。

  然而只見安安依然可憐巴巴地伏跪在青石板上,整張小臉埋在袖筒深處,雙肩劇烈聳動,哭得傷心欲絕,小手甚至自始至終未曾自袖底探出分毫。

  魏宏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抹不安的悸動。

  不過是幾隻尋常覓食的野雀罷了,深宮大內林木森森,飛鳥聚散再尋常不過。

  思及此處,魏宏嗓子猛地一扯,悲愴的嚎哭愈發震耳欲聾:「老臣不敢起!老臣今日便跪在這烈日暴曬之下,直跪到陛下明辨忠奸的那一刻為止!」

  ……

  與此同時,皇城高聳的朱紅宮牆之上,七八隻小麻雀如灰色的電芒掠空而過。

  下方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如同棋盤,行人和車馬渺小若蟻。麻雀群急速滑翔,轉瞬便撲到了東北角那片占地極廣、高牆深壘的幽深宅邸上空——大梁太師府!

  領頭的小灰雀悄無聲息地落在一處偏僻後院的滴水瓦當之上,探頭朝著下方陰暗潮濕的排水溝暗渠急促地發出了幾聲長短不一的「啾啾」聲。

  腥臭的溝渠爛葉被無聲頂開,一顆沾滿泥漿的尖嘴鼠頭賊溜溜地探了出來,頷下的硬須劇烈抖動:「雀哥!這日頭正毒著呢,出何大事了?」

  「安安有密令傳下!」小麻雀挺起胸脯,模仿著安安的語調急速脆鳴,「趁著魏宏那老賊被皇帝拖在御前死跪脫不開身,即刻殺入他的內寢臥榻!打開他床頭壓著的那個紫檀枕箱,裡頭無論壓著何等紙張信箋,一張不落,全部叼走!要快!要神不知鬼不覺!」

  幽暗的下水道里呼啦啦一陣亂響,瞬間探出了六七隻體型壯碩的碩鼠腦袋。

  「紫檀枕箱?!」一隻年輕的耗子倒吸一口冷氣,尖叫道,「雀哥你瘋啦!那箱子可是純黃銅灌鑄的八寶機關暗鎖啊!」

  「鎖有何懼?」領頭的大灰鼠冷笑一聲,身形一晃鑽回洞穴深處,再出來時,右側鼓脹的頰囊劇烈蠕動,一張嘴,竟吐出了一截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冷青光的精細銅絲!

  那銅絲的一端被磨成了一個極精細的彎鉤,為了磨合這個能開啟枕箱暗鎖的銅鉤,它們這群鼠族在太師府暗室磚石上借著燈油足足磨了數十個漫漫長夜!

  大灰鼠重新將銅絲卷回頰囊,鋒利的鼠齒一碰,狠聲道:「小的們,隨我上!」

  群鼠宛如一片無聲的灰色潮水,貼著牆根最深沉的陰影急速穿梭。繞過假山石林,避開水榭遊廊,即便面對迎面走來提水灑掃的粗使婆子,群鼠亦是整齊劃一地貼附在太湖石縫隙之中,屏息凝神,連半截尾巴都未曾外露分毫。

  片刻之後,太師內寢正院已然近在眼前。


  魏宏那座雕樑畫棟的正房房門緊閉,高麗厚紙糊的窗欞光潔整齊,窗台下一排修剪得極其茂密的深黑冬青樹迎風搖曳。

  大灰鼠後腿肌肉驟然緊繃,剛要自冬青樹叢中躍上窗欞——

  整隻鼠軀卻在剎那間死死僵硬在了泥土之中!

  只見那正房的朱漆雕花大門兩側,宛若兩尊生鐵鑄就的金剛雕塑一般,竟赫然佇立著兩名身著黑緞勁裝、手按精鋼雁翎刀的死士侍衛!

  二人身姿筆直如槍,面無表情,渾身上下散發著森寒的殺氣,鷹隼般的冷眸一眨不眨地封鎖著整座庭院。

  群鼠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如同退潮般縮回了冬青叢的最深處。

  「……太師進宮面聖都已過去大半個時辰了。」左側的持刀死士微微側頭,自齒縫間擠出一句極輕的抱怨,「這雙腿在日頭底下站得都發木了。」

  「休得聒噪!」右側的死士眼神如刀,未曾挪動分毫,「太師臨行前有嚴令,今日中樞動盪,只要他老人家未曾還府,這正院之內,哪怕是一隻野蚊子也休想活著飛進去!更遑論內寢重地,誰若膽敢靠近房門三步之內,立斬不赦!」

  「至於這般草木皆兵麼?裡頭又沒藏著傳國玉璽……」

  「你懂個屁!」那老資格的死士冷哼一聲,森然警告,「太師臥榻之側壓著的那些帳簿信箋,每一頁都維繫著你我乃至整座太師府上千口人的項上人頭!出了半分紕漏,誅你九族都不夠抵命!」

  冬青叢底部的泥濘深處,大灰鼠趴伏在地,周身的毛髮緩緩倒豎。

  它那雙冰冷靈動的小鼠眼,順著地面一寸一寸丈量上去:

  正門處,兩柄出鞘半寸的奪命快刀;

  窗欞距地一丈二尺,窗紙緊繃嚴密,連半個針眼都未曾留下;

  這間看似平靜的寢臥,儼然已是一座水潑不進的絕命鐵牢!

  忽然,大灰鼠極通人性地仰起了小小的頭顱。

  在它的頭頂之上,朱紅色的飛檐斗拱層層疊疊,青灰色的屋瓦在暴曬下泛著灼熱的暗光。而在正房正脊最高處的一片飛檐瓦當上,那隻小灰麻雀正低垂著腦袋,正透過重重瓦縫,同它大眼瞪小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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