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帳前領賞

  天地徹底大亮之時,李四終於拖著幾乎斷掉的右腿,挪蹭到了那片宛如鋼鐵森林般的龐大軍寨外圍。

  這裡是大梁關外以北半里之處,北狄先鋒大軍安扎的臨時營盤。數千座灰黑色的牛毛氈帳連綿起伏,深達丈余的壕溝橫貫其間,削得鋒利森白的拒馬尖樁參差向外,帶著一股濃烈的牛羊膻氣與嗜血殺氣。巡視的蠻騎哨樓之上,幾個身披粗糙狼皮襖、手持鐵胎硬弓的北狄弓手正警惕地四下巡視。

  李四剛一腳深一腳淺地靠近營前那條布滿鹿砦的壕溝邊緣,頭頂哨樓之上便猛然炸開了一聲宛如晴天霹靂般的暴喝:

  「站住!南朝的漢狗,再前進一步格殺勿論!」

  「咻!咻!咻!」

  尖銳刺耳的破風聲驟然撕裂空氣,三支泛著幽藍寒光的精鋼狼牙箭撕破凍土,「哆哆哆」三聲悶響,死死釘在李四前腳掌前半寸之處,顫抖的箭尾嗡鳴作響!

  李四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木棍脫手甩飛,整個人噗通跌坐在泥沼雪坑裡,雙手如同舉白旗般高高舉過頭頂,扯開破鑼般的嗓門悽厲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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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爺!胡人長生天的神射手軍爺!手下留情莫要放箭啊!小的懷揣潑天的天大軍情,是特意來叩見你們大帥領賞的!」

  哨樓上的守卒探出半個毛皮腦袋,輕蔑地朝泥坑裡啐了一口濃痰:「哪裡鑽出來的爛叫花子?大梁的乞丐也能有軍情?滾!再敢往前哼哧半聲,老子下一箭直接穿了你的爛咽喉!」

  「千真萬確!是頂破天的機密!」李四用盡全身吃奶的力氣嘶聲尖叫,眼珠子幾乎凸出眶外,「三年前大梁的軍神——護國大將軍林嘯!他沒有死!他活生生藏在大梁內地!」

  哨樓上的守卒拉弓的手猛地一頓,空氣出現了一瞬詭異的死寂。

  「林嘯」這兩個字,在北狄大漠之中,有著宛若魔咒般的重壓。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寬闊深邃的壕溝上轟然放下一道包鐵木吊橋。兩名身披鐵鎖甲、滿面橫肉的北狄悍卒提著滴血的馬槊快步奔出。其中一人不由分說,粗壯的槍桿狠狠搗在李四的後腰之上,直砸得他眼冒金星;另一人則如同搜檢死囚一般,粗暴地自他內襟深處一把撕扯出了那張泛黃皺縮的炭畫。

  「這是何物?!」

  「證物!鐵證如山的真畫啊!」李四掙扎著伸手欲搶,膝彎後卻猛地挨了一記重重的鐵靴飛踹,疼得他殺豬般慘嚎,「哎喲軍爺輕點!這寶貝畫卷金貴無比,若是弄碎了半個角,誤了單于的大事,誰也擔待不起啊!」

  「帶走!」

  李四被兩名巨塔般的蠻卒如同拖死狗一般拽起,拖進了這片戒備森嚴的鐵血大營。


  氈帳兩側,無數赤著臂膀、滿面刺青的北狄武士手按彎刀,如同打量跳樑小丑般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南朝逃犯。李四雖嚇得面色蒼白,但那雙賊溜溜的三角眼卻在眼眶裡飛速亂轉——放眼望去,成排的重型破城弩車排列如林,堆積如山的羽箭輜重深埋在草料之中,數以萬計的精壯高頭戰馬正噴吐著白汽打著響鼻。

  大軍!真正的無敵鐵騎!

  李四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瞬間踏實了大半。這等氣吞萬里的虎狼之師,一旦越過關隘,大梁那幫養尊處優的廢物官老爺,安有不粉身碎骨的道理?!

  「中軍王帳,跪下!」

  隨著一聲悶哼,厚重腥膻的厚氈門帘被狠狠挑開,李四被一股沛然巨力推搡得撲倒在厚實的紅羊毛氈毯上。

  他戰戰兢兢抬起頭,只見營帳正中的帥位之上,穩坐著一個宛若鐵塔般的兇悍巨漢。那人一臉鋼針般的虬髯絡腮鬍,左半邊面頰上橫貫著一道自眉骨斜劈至下頜的猙獰刀疤,皮肉外翻,宛若一條蟄伏的蜈蚣。此刻,這凶將正就著昏暗的羊油馬燈,眯著銅鈴大眼,反覆端詳著手中那張皺巴巴的草紙炭畫。

  「這鬼畫符,是你畫的?」刀疤主將的聲音宛若生鏽的銅鐘在巨響,震得李四耳膜生疼。

  「回……回稟大帥!正是小的一筆一畫親手臨摹出來的!」李四趴在地上連連扣頭,急聲辯解,「畫上的男人,正是大梁曾經的三軍大元帥林嘯!三年前京城傳聞他通敵下獄,滿門抄斬——大帥,全是大梁朝廷放出的煙瘴!那林嘯根本沒有死,他活著!」

  刀疤將軍面色猛地一沉,蒲扇般的大手將那張紙狠狠拍在案幾之上,震得酒樽傾倒,煞氣四溢:「放屁!當年林氏滅族,京城菜市口斬首數千,此乃天下皆知的大事!你一個卑賤若蟻的乞食之輩,也敢拿死人的陰魂來誆騙本將領賞?!來人,拖出去剁了餵狼!」

  「大帥且慢!刀下留人啊大帥!」李四嚇得魂飛魄散,雙膝在羊毛毯上瘋了似地往前跪行數尺,聲淚俱下,「小的人頭擔保,字字句句若是摻了半點假,願受萬箭穿心之刑!小的當年同他在一個村落里朝夕相處了整整三年!」

  「他偽裝成雙腿殘疾的癱子,偽裝成不能言語的啞巴,就縮在西山村的爛廟裡苟延殘喘!可他一身的神鬼妖術根本藏不住!山中的猛虎聽其號令,塞北的凶狼替他巡更守門!更有甚者,小的曾親眼得見數批身披重甲的精悍死卒暗中潛入村寨,一個個跪伏在泥水裡,尊奉他為大將軍!敢問大帥,這普天之下,哪個落魄的殘廢叫花子能有這般通天的排場?!」

  大帳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刀疤將軍那雙銅鈴般的凶目微微眯起,撫摸著腰間的狼頭彎刀,冷冷道:「接著說。」

  李四見性命保住,心頭大喜,語速愈發如竹筒倒豆子:「朝廷當年在亂葬崗根本就沒能尋得林嘯的屍身,三年來各州府海捕密令從未撤銷——這是小的在大牢深處親耳偷聽當值獄卒酒後失言吐露的實情!如今林嘯已秘密潛回大梁京師,這等百戰軍神暗度陳倉潛入中樞,所圖者何?他是要藉機翻案,重掌天下兵權啊!」


  刀疤將軍身軀前傾,渾身散發出一股山巒傾覆般的迫人壓迫感:「你憑何篤定,他如今人在京師?」

  「小的親眼所見!」李四拍著胸膛,唾沫橫飛,「他身邊聚集的那些舊部兇徒,護衛著他的車馬一路直奔大梁南面京畿而去!林嘯當年含冤受屈,滿門喋血,以他的性子,若不回京師撕碎仇敵、重奪帥印,他能龜縮何處?!」

  刀疤大將死死凝視著李四,目光如刀刃般在他臉上反覆刮過。良久,那張猙獰的刀疤臉上忽然裂開了一抹狂放暴戾的長笑,笑聲宛若裂帛,在大帳頂棚轟然炸響:

  「哈哈哈哈!妙啊!當真是天賜我也!」

  「林嘯啊林嘯!當年在這漠北草原之上,我北狄數萬鐵騎聽聞你的戰旗便要勒馬避讓百里!原來你當真苟延殘喘,如喪家之犬般縮在了京城爛泥之中!」

  笑聲驟歇,刀疤將軍眼中精芒爆射,冷眼睨向地上的李四:「你身為大梁子民,跋涉千里冒死前來出賣自家的護國軍神,究竟所圖為何?」

  「圖潑天的富貴!更圖血洗深仇!」李四毫不遲疑,獰聲吼道。

  「仇?」

  「正是!」李四滿面怨毒,咬牙切齒,「小的原本在鄉間有吃有喝,全被那姓林的與他收養的野種雜碎攪了個底朝天!害得小的身陷死牢,家破人亡,一路乞討三千里,腳底板上的爛肉生生磨穿了三層!這筆血海深仇,小的若不能將他們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刀疤大將譏誚地勾了勾唇角:「你們南朝大梁的文人總把忠孝節義掛在嘴邊,可真動起刀子來,賣起自己的同袍宗族,卻比誰都狠毒下作。」

  李四麵皮滾燙,卻梗著脖子涎著臉道:「大梁何曾顧及過小的死活?!朝廷視小的為芻狗賤民,大帥若是肯賜小的一條活路、一身榮華,小的這條賤命從今往後便是長生天下大帥腳邊的一條惡犬!」

  「好!好一條識時務的忠犬!」刀疤將軍仰天狂笑,帳內的七八名披甲親衛亦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面對漫天的嘲諷與輕蔑,李四不僅沒有羞恥,反而極盡諂媚地陪著笑臉。

  當狗算什麼?只要能啃上肉骨頭,哪怕讓他李四在泥水裡搖尾乞憐,他也甘之如飴!

  「不過,僅憑這一張破畫,還不夠換取本將的千金重賞。」刀疤將軍收斂笑意,手指規律地敲擊著沉重的案板,「你肚子裡,可還有別的油水?」

  李四眼底精光大盛,連忙膝行數寸湊上前去,壓低嗓音諂媚道:「回稟大帥!小的老家同宗兄弟,正巧在大梁京郊三大營里吃糧當差!那廝每逢還鄉吃醉了酒,向來口無遮攔。大梁京畿三大營駐兵幾何、換防時辰、哪座烽台暗藏死角,甚至從北境運往京畿的官道糧倉坐落何處,小的腦子裡記得清清楚楚!」


  「哦?」刀疤將軍眉毛微挑。

  「不僅如此!待大帥鐵騎臨城之日,小的願潛伏入城充作內應!」李四聲音愈發陰鷙,「九門重關或許難以正面強攻,但京師西城暗藏水渠涵洞,更有無數偏僻角門!城內的更夫、力夫、乞丐流民,只要灑下幾百兩雪花白銀,何愁無人為大帥暗開城門?!」

  刀疤大將深深凝視著李四,良久,猛地一拍大腿,放聲暴喝:「來人!取金來!」

  一名親衛捧著一隻沉重的紅木漆盤大步入帳,揭開上覆的黃綢,一錠黃澄澄、沉甸甸的馬蹄金赫然滾落在羊毛地毯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燦爛奪目的金光,瞬間將李四渾濁的雙眼照得雪亮。

  「五十兩雪花赤金。」刀疤將軍冷冷道,「本將先預支你的買命錢。」

  李四的眼珠子瞬間直了,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風箱。他這輩子見過最巨額的財富,不過是鄉紳腰間那串沉重的銅錢,何曾見過這等足赤的潑天硬通貨?!

  他渾身篩糠般伸出顫抖的髒手,一把將那錠沉甸甸的黃金抱入懷中,甚至顧不得上頭的塵土,張開滿嘴爛牙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牙根酸痛,金錠之上清晰浮現出兩道深深的牙印。

  真的!貨真價實的黃金!

  「哈哈哈哈!」刀疤將軍放肆的狂笑在帳頂迴蕩,「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北狄前鋒軍的『嚮導參領』!本將著你即刻重返京師,給老子暗中盯死林嘯的蹤跡,將京郊防務的虛實逐一摸透繪製成圖!」

  他猛地豎起三根漆黑粗糙的手指,森然逼視:

  「三個月!本將只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後,草枯馬肥,我大軍二十萬鐵騎必踏平長城防線,兵臨大梁城下!屆時,便是你開門迎駕立功之時!待城破之日,封妻蔭子,金山銀海,任由你自國庫中搬取!」

  「叩謝大帥天恩!小的誓死效忠大帥!」李四將額頭砸在地毯上砰砰作響,喜極而泣,「小的定將大梁京師翻個底朝天,把林嘯那喪家之犬的藏身老巢徹底揪出來獻給大帥!」

  「滾下去辦差吧!」

  李四緊緊摟著懷裡那錠滾燙的金子,連滾帶爬地退出了中軍王帳。

  營外的日頭已然高懸。李四揣著沉甸甸的金錠,直奔營門外的邊境黑市。他忍著肉痛割下一小塊金角換了碎銀,當即換上了一身半新的藏青色細布直裰,又買了一雙納得厚實堅硬的雙梁布鞋,將身上那套散發著惡臭的破衣爛衫連同那根磨平了底的破棗木棍,惡狠狠地摔進了臭水溝里。

  穿戴整齊,他隔著嶄新的布料用力拍了拍胸口——那錠沉重的馬蹄金正硬邦邦地貼著他的皮肉,硌得他整顆心臟無比踏實,連腰杆都似乎瞬間直了幾分。


  他嘴裡哼著輕浮的小調,腳步輕快地踏上了南下的返程官道。

  三個月。

  僅僅只需要再忍耐三個月!

  「林嘯,小雜種……」李四回首朝著大梁京師的方向惡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嘴角咧開殘忍至極的獰笑,「好生洗乾淨你們的狗脖子給老子等著!待到北狄蠻王的大軍殺入皇城,老子定要身披錦繡官服,騎著神駿大馬,第一個踹碎你們回春堂的大門!」

  塞北的狂風自他背後呼嘯刮過,捲起軍寨中嗚咽低沉的蒼涼號角。

  李四挺了挺胸膛,裹緊了嶄新的衣襟,朝著漫漫南方大步流星奔赴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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