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櫃中藏畫
堂門外的日頭斜照進來,先落進來一雙官靴,再是一角官袍。
王御史雙手捧著厚厚一摞紙,一步一步,踩著滿堂的寂靜走進來。
"府尹大人。"他把那摞紙往公案上一放,啪的一聲悶響,驚得旁邊的師爺一哆嗦,"本官這半個月,接連收到百姓遞來的狀紙。一十六份。"
府尹眼皮一跳:"狀告何人?"
"告的都是同一個人。"王御史緩緩回身,目光釘子一樣釘在原告席上,"太師府總管,魏太師的義子——魏忠。"
堂外嗡的一聲炸開了。
"告魏總管?"
"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魏忠霍地站起來,臉上的白還沒褪盡,又漲上一層紅:"王御史!今日是我告這妖女縱貓傷人!你抱一摞破紙闖上堂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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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王御史從那摞紙里抽出最上頭一張,抖開,"三月初二,城南米行陳掌柜,不肯把新米半價賣給你府上,你的家奴打斷了他一條腿,臨走還擄走了柜上的貨款、和他娘子一對家傳的銀鐲。狀紙上按著他全家七口的手印。"
他又抽一張:"三月初九,東大街周記布莊,你帶人上門'借錢',拿走羊脂玉佩一枚、紋銀八十兩。掌柜的追出門來,被你家的狗腿子推下台階,磕掉了兩顆牙。"
再抽一張,他的聲音沉了下去:"三月初六,西市酒樓上,有個後生喝多了,說了句'魏總管比太師還威風'。當夜,他被人打死在回家的巷子裡。他爹賣了棺材本寫這份狀子,寫了,不敢遞。"
公堂上靜得嚇人。
王御史抽出最底下一份,舉起來:"還有這一份——上個月廿三,賣畫的沈書生夜裡墜了護城河,屍首第二天才撈上來。他娘子擊鼓喊冤,說當家的出門時,懷裡揣著祖傳的一軸《關山行旅圖》——人沒了,畫也沒了。"
他把狀紙一份一份拍回案上,一字一頓:"一十六份狀紙,強搶民財,縱奴傷人,人命官司,樁樁件件,苦主畫押俱在!這些狀子本該遞在順天府的堂上,可百姓不敢遞,他們怕狀紙沒到,人先沒了。今日,本官替他們遞!"
府尹看著案上那摞紙,額角見了汗。
魏忠冷笑一聲,梗著脖子:"好一張利嘴!玉佩銀兩,誰家沒有幾樣?姓沈的自己喝醉了失足落水,也賴在我頭上?府尹大人,他空口白牙——證據呢?!"
"證據,有呀。"
一個脆生生的童音,把滿堂的緊繃戳了個洞。
所有人都低頭,看向堂中央。五歲的小丫頭抱著貓,站得筆直。
"安安……"府尹嗓子發乾,"你說什麼?"
"我說,證據有呀。"安安低頭,摸了摸懷裡御貓的腦袋,"你把那天夜裡看見的,再說一遍。"
御貓從她懷裡跳下地,端端正正坐在堂心,尾巴繞住爪子,衝著滿堂的大人們,"喵嗚——喵——喵喵嗚——"叫了一長串。
堂外有人噗嗤笑出聲:"這算哪門子……"
"噓——聽她翻!"
安安仰起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它說,上個月廿三夜裡,它在白石橋頭的柳樹杈上睡覺,半夜被腳步聲吵醒。它看見一個賣畫的書生抱著畫軸過橋,後頭遠遠跟了個人。"
"那人穿石青色的衣裳,在橋頭來回走了三趟,看四下沒人了,幾步追上去,從背後猛一推——"
她的聲音不高,可"推"字一出口,堂外幾百號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書生連喊都沒來得及喊,就掉下去了。那人趴在橋欄上看,看到水裡不冒泡了,才撿起畫軸,拿袖子擦乾上頭的河水,揣進懷裡,走了。"
安安低下頭,問:"那個人,今天在堂上嗎?"
御貓轉過頭,一雙眼睛在堂上掃了一圈,忽然起身,不緊不慢踱到原告席前,在魏忠腳邊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仰起頭——
"喵。"
"它說,就是他。"安安道,"推人的是他,撿畫的是他。這個人身上的味兒,它記了一個月。"
魏忠像被火燙了似的,猛地把腳縮了回去。
"胡說八道!!"他的眼睛紅了,"一隻貓!一隻貓喵幾聲,也配當堂作證?!府尹大人,您就聽一個黃毛丫頭學畜生叫?!"
"貓叫作不作得數,我不知道。"安安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看著他,"可它後面說的,大人可以自己去驗。"
"它說,它跟著那個人一路跟回了府,跳上書房的窗台,親眼看見他把畫軸塞進柜子里——"
她頓了頓,一字一字:
"書房,左手邊,第三個柜子。"
滿堂死一樣的靜。
魏忠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乾淨了。
王御史第一個回過神,轉身沖府尹一拱手:"府尹大人!畫在,是鐵證;畫不在,還魏總管清白。搜不搜,您一句話!"
"不能搜!"魏忠失聲喊,嗓子都劈了,"那是太師府!我義父的——"
"魏總管。"府尹慢慢坐直了。他看看案上一十六份狀紙,又看看堂中央那隻端坐的貓,忽然覺得這頂烏紗今兒是怎麼捂都捂不熱了,"本府搜的是你的書房,不是太師的書房。"
他一拍驚堂木:"來人!帶四個人去——魏忠書房,左手邊第三個柜子,給本府原樣搜,原樣取!"
差人們應聲去了。
堂上堂下,幾百隻眼睛,全黏在魏忠臉上。
魏忠坐回原告席,坐得筆直。可安安看得真真的——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掐進掌心裡,掐得指節發白。
御貓踱回安安腳邊,仰頭"喵"了一聲。
"嗯。"安安蹲下來,給它撓下巴,小聲說,"他怕了。"
小半個時辰,堂外忽然一陣騷動。
"回來了!差人回來了!"
四個差人快步上堂,當頭一個雙手捧著一軸畫,後頭的抬著一隻敞開的包袱,跪倒回話:"回大人!魏總管書房,左手邊第三個柜子——畫軸就在櫃裡!櫃底還壓著這些,請大人過目!"
府尹抬手:"展畫!"
畫軸在公案上徐徐展開——遠山如黛,棧道盤雲,一行行旅商隊走在山水之間。卷尾一方褪色的舊印,清清楚楚四個字:沈氏家藏。
"沈氏家藏……"王御史的聲音都抖了,他抓起案上那份狀紙,"狀紙上寫得明白,沈家祖傳《關山行旅圖》,卷尾鈐'沈氏家藏'印!"
他又翻過一頁,高聲念:"周記布莊被搶羊脂玉佩一枚,刻'平安'二字——"
差人從包袱里捧起一枚玉佩,舉過頭頂。日頭一照,玉佩右下角,端端正正刻著"平安"兩個小字。
"米行陳家,家傳銀鐲一對,內刻'長命富貴'——"
一對銀鐲舉起來,鐲子內側,四個字一個不少。
念一樁,對一樁。對一樁,堂外炸一聲。
到最後,整個順天府門前,人潮一樣嘩嘩地響起來——
"搜出來了!真搜出來了!"
"左手邊第三個柜子!一個字都不差!"
"青天大老爺!小神女說得句句是實啊!"
叫好聲、巴掌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大堂的房梁嗡嗡響。有人踮著腳往堂里擠,指著原告席罵:"原告席上坐著個殺人越貨的賊!還反咬一口告小神女!呸!"
安安站在滿堂聲浪里,抱著貓,安安靜靜的。
府尹霍然起身,臉色鐵青,指著案上的畫、玉佩、銀兩:"魏忠!這些東西樁樁對得上狀紙,你——你作何解釋?!"
魏忠沒有看府尹。
他直勾勾盯著堂中央那個五歲的小丫頭,胸口一起一伏,眼裡的血絲一根一根爆出來。
他的書房。他的柜子。他藏畫的地方。隔著大半個京城,被她說得跟親眼看見的一樣——不對,就是被"親眼"看見的,被一隻貓的親眼!
"妖女……"他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妖女——!!"魏忠猛地掀翻身前几案,狀若瘋虎,"你能通畜生!你是妖女!妖言惑眾,妖言不能作數!一個字都不能作數!!"
滿堂驚呼未落,他已紅著眼撲了過來,十指如鉤,直直抓向安安的咽喉——
"我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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