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枕箱密鎖
灰鼠是天一亮鑽進小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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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上回來報信的那隻。它順著牆根的老洞溜進來,滿身是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進院就嚷:"安安,安安,出大事了!"
安安正蹲在廊下給一隻傷了腿的鴿子纏布條,聞聲把手裡的活計一擱:"慢點跑,先喝口水。"
灰鼠哪顧得上喝水,順著她的裙角爬上石階,壓著嗓子:"書房丟信的事,魏宏知道了。"
"我猜到啦。"安安點點頭,"鎖被你們咬出個口子,他那麼精的人,哪能看不出來。"
"他氣得摔了一套茶盞,把管書房的家丁踹了個大跟頭。"灰鼠學著人樣把胸脯一挺,"可後來,他把一屋子人都轟出去,自己在屋裡轉圈。轉著轉著,嘿嘿笑了。"
"笑?"
"他捋著鬍子說——"灰鼠捏著嗓子學,"'有點本事。可惜啊,偷去的不過是幾張廢紙。'"
安安的小手停在半空:"廢紙?"
"他說,那是構陷幾個舊部的底稿,丟了也翻不出浪。"灰鼠的鬍子抖了抖,"他還說——'真正要爺命的東西,爺夜夜枕著睡,看誰偷得走!'"
廊下靜了一瞬。
"夜夜枕著睡……"安安把這話嚼了一遍,眼睛一點點睜大,"在他臥室里?"
"就是臥室!"灰鼠湊得更近,"我回去就找在他臥室牆裡做窩的那幾兄弟問了。他們說,魏宏的床里側擱著個黑漆小箱,他的枕頭就墊在箱子上。好幾回了,後半夜,他一個人坐起來,拿鑰匙開箱子,把裡頭的信抽出來,對著蠟燭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了再鎖上,才接著睡。"
"鑰匙呢?"
"這就是最愁人的。"灰鼠一屁股坐下來,"鑰匙拿絲絛拴著,天天掛在他自己腰上。吃飯掛著,見客掛著,睡覺也掛著,小半年了,從沒離過身。連魏忠——就是他最信的那個義子——都沒碰過那鑰匙一下。有回魏忠給他遞安神湯,手往床里多伸了半寸,他眼一瞪,硬是把人攆出去了。"
安安抿著嘴,半天沒吭聲。
怪不得。她和爹爹把那封偷來的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寫的是拿捏幾個舊官的把柄,夠黑,可不夠狠——扳不倒魏宏。真正通敵的信,原來一直壓在他枕頭底下。
"安安?"灰鼠拿爪子碰了碰她的手背,"這事兒,咋辦?"
安安望著院角那棵老槐樹,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土:"你幫我把大家都叫來。中午,我在院角分花生。"
日頭爬到頭頂,院角的槐樹底下,老鼠來了黑壓壓一片。
安安把一方舊帕子鋪在地上,炒花生一顆一顆擺開,擺成整整齊齊好幾排。
"排好隊,都有份。"她點了點數,"上回去書房的,先領。"
老鼠們捧著花生,咔嚓咔嚓啃得香。安安自己也掰了一顆,慢慢說:"辛苦大家啦。不過……那封信,不是咱們要找的。"
"啊?"豁了口牙的老鼠愣住了。
"白啃了半宿的鎖?"
"鎖沒白啃。"安安認真地說,"咱們現在知道了,真正要命的信在哪兒——在他臥室的枕箱裡,是他和北狄來往的密信。"
鼠群"嗡"的一聲炸開了。
"臥室?!"
"那地方人進去都難——"
"難才輪得著咱們!"
安安抬起小手往下壓了壓,等大伙兒安靜了,才說:"今天這個活兒,不在多,在巧。只要三隻。在他臥室牆裡做窩的,出來一下。"
隊伍里擠出三隻小老鼠。領頭的一隻灰背白肚,叫小灰;一隻瘦瘦小小,叫豆丁;還有一隻尾巴斷了半截,就叫短尾。
安安從懷裡掏出個荷葉包,一層層打開,裡頭是一團揉得油亮的膠泥。
"這是花壇底下挖的最細的泥,我揉了一早上,摻了油,不沾銅。"她拿起一枚銅錢,按進泥里,再摳出來,把泥團舉給大家看,"瞧見沒有?印子清清楚楚。你們把鑰匙拖出來,就這麼按。"
"按兩面。"小灰搶著說。
"對,兩面都要。"安安點頭,"正面按一下,翻過來再按一下,模子才算全。"
豆丁舉爪:"那……那咱們乾脆把鑰匙叼回來不就行了?省得按泥!"
"不行。"安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鑰匙沒了,他頭一個就要滿府地搜,信立馬就得挪窩,說不定一把火燒了。咱們要的是信,不是鑰匙。"
"那把箱子咬開?"短尾小聲問。
"也不行。箱子要是添了牙印,他就知道有人惦記上了,往後防得更緊。"安安把泥團包好,塞進小灰懷裡,"所以今夜只辦一件事——拓模子。拓好了,把鑰匙原樣放回他腰邊,一寸都不能挪。等模子拿回來,爹爹他們就有法子配鑰匙,再尋個他不在家的空當開箱拿信,開完鎖好,神不知,鬼不覺。"
三隻對視一眼。小灰把泥包往背上一馱:"行!"
"還有一件頂頂要緊的。"安安把它們攏到手心裡,聲音放軟了,"他要是翻身,要是哼一聲,你們立馬丟開東西躲進洞裡,模子不要了都行。命最要緊,知道嗎?"
"知道啦——"
"今晚他有宴。"小灰忽然想起來,"府里廚房從早上忙到晌午,宰雞殺鴨,聽粗使的丫環嚼舌根,說他出門前換了兩套衣裳。這人一赴宴,回來必是醉的。"
"那就今晚。"安安攥緊了小拳頭,"我在家裡等你們。"
這一夜,安安屋裡的燈一直亮著。
太師府里,三更天,後門一陣響動。轎子落地,家丁架著魏宏往裡挪。他在席上灌了一肚子黃湯,人已直不起腰,嘴裡含混地罵著什麼,一腳深一腳淺被架進臥室,往床上一摜,連靴子都是小廝給脫的。
帳子放下來,沒一盞茶的工夫,鼾聲就起來了,一聲比一聲沉,像拉鋸。
床里側的牆根,有個半個巴掌大的洞口。洞裡,三雙眼睛在黑暗裡亮著。
"再等。"小灰貼著洞口聽,"等他打過三遍鼾。"
三遍鼾過,小灰一擺頭。三隻老鼠魚貫出洞,順著床腳垂落的帳子往上爬。帳子是細葛布的,爪子勾得住,就是滑,豆丁爬到一半出溜下來一截,被短尾拿頭頂了上去。
床上,魏宏四仰八叉,一身酒氣熏人。他腰間那條絲絛松垮垮的,拴著的玉佩壓在身子底下,那把黃銅鑰匙倒滑了出來,落在離他大腿半尺遠的褥子上,隨著鼾聲一顫一顫。
小灰壓著嗓子:"拖。"
豆丁在前頭叼住鑰匙環,小灰和短尾在後頭拿肩膀拱。黃銅鑰匙比它們仨加起來還沉,拖一下,歇一下,鑰齒刮著褥面,沙沙地響。
拖到一半,魏宏忽然吧唧了兩下嘴。
三隻老鼠霎時僵住,貼在褥子上一動不敢動,連尾巴尖都繃直了。
鼾聲停了兩息,又轟隆隆接上了。
"走!"小灰吐出一口氣。
半尺的路,拖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總算把鑰匙拖到了洞口邊。短尾把晌午馱進來的泥團滾出來,三隻老鼠拿胸口焐著,爪子反覆地揉,把泥揉得又軟又勻。
"按。"
小灰把鑰匙按進泥里,整個身子站上去,四隻爪子來回踩實,再和豆丁合力把鑰匙摳出來,翻個面,重新按進去,再踩。
泥團上,兩面鑰齒的印子,清清楚楚。
"成了!"豆丁喜得直搓爪子。
"放回去。"小灰叼起鑰匙環,"原樣放回他——"
話沒說完,床猛地一沉。
魏宏喉嚨里咕嚕了一聲,含含糊糊地哼:"……信……"一條胳膊掄起來,碩大的身子朝里一翻——
轟的一聲,床板作響。
三隻老鼠齊齊打了個滾,貼著洞口縮成一團。
那隻大手啪地按落下來,不偏不倚,正按在半尺外、方才鑰匙躺過的那塊褥子上。
指頭攤開著,在空蕩蕩的褥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收攏。
抓住了一把空。
鼾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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