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窗縫窺影
檐下那陣吵鬧,來得急,去得也急。
魏忠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等周遭徹底靜下來,才發覺後槽牙咬得發酸。
他沒點燈,摸黑挪到床邊,單膝跪地,掀開床板,把令牌塞回夾層最里側。手指收回來的時候,碰到旁邊一沓紙的邊角。
就碰了那麼一下,指尖頓了頓。
那幾樣東西在夾層里躺了有些年頭了,每一頁都夠他死十回。他留著它們,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有朝一日,沒人拿得出它們。
床板合攏,沒發出一點聲響。他起身貼著牆根挪到窗邊,用兩根指頭把窗紙捅開一道縫。
院子裡空蕩蕩的。月亮懸在太師府高聳的屋檐上,照得青磚地一片慘白。沒有人影,只有檐角底下蹲著幾隻麻雀,蹦一下,啄兩下,又蹦一下,看著跟尋常的雀兒沒什麼兩樣。
可魏忠盯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麻雀夜裡是歸巢的。深更半夜,成群結隊蹲在他窗檐底下,還齊刷刷地叫——他活了二十二年,頭一回見。
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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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窗縫,後背貼上冰冷的牆,白天的事不受控地往腦子裡涌。
那小丫頭站在醫館門口,隔著七八步遠,奶聲奶氣的,一句一個準——他袖子裡藏著針,他靴筒里壓著銀票,銀票是今兒個剛收的,五百兩,對摺了三道。宮裡的侍衛當場搜的身,一樣不落。
五百兩事小。關鍵是,她怎麼知道的?
更瘮人的是晌午。他在西街踢翻過一個糖攤——人擠人,他混在人堆里伸的腳,攤主爬起來四下張望,連個鬼影都沒摸著。這事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那丫頭也知道。
魏忠抬手摸了摸袖口,針還在。
一個五歲的娃娃,能知道別人靴筒里藏著什麼、袖子裡掖著什麼,能知道滿大街沒人瞧見的事——這根本不該是人能知道的東西。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激出一層細汗。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腳步聲,兩個人,壓著嗓門往這邊來。
"……換你去試試!老爺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誰進書房誰倒霉。"
"到底出了什麼事?"
"書房裡那個暗格,你知道吧——銅鎖,生生叫什麼東西給咬壞了!"
魏忠貼著牆,一動不動。
"咬壞?"另一個嗤了一聲,"那是銅的!什麼東西的牙口能咬穿銅鎖?"
"我哪知道!鎖芯上老大一個豁口,參參差差的,像是耗子啃的——可天底下哪有這麼大的耗子?"頭一個把聲音壓得更低,"要緊的不是鎖。是裡頭少了東西,一封舊信。老爺翻了半宿了,把當值的挨個叫進去問,問不出個所以然,正拿人撒氣呢。"
"舊信?什麼舊信值當——"
"你問我我問誰去!"那頭煩躁地打斷他,"反正今夜誰都別想睡。還有,管事的放了話,往後府里不許提半個'邪'字。前兒廚房張媽說了句'邪性',叫管事聽見,拖出去打了十板子。老爺說了,外頭醫館那個小丫頭是妖女,會使妖術,府里上下誰敢跟她沾邊,直接打死。"
腳步聲從廊下過去了,說話聲也漸漸遠了。
魏忠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回身撲到床邊,一把掀開床板——令牌在,紙包在,一樣不少。
他把床板按回去,掌心全是汗。
咬穿銅鎖的牙口。丟了的舊信。白日裡那句一個準的小丫頭。半夜蹲在檐下的麻雀。
這些事擱在一塊兒,像一鍋將開未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只是還沒滾。
他得去看看。
書房在正院,廊下的燈籠還亮著。魏忠沒走正道,貼著廊柱的陰影一路過去,在書房窗根底下蹲住,用唾沫洇開一點窗紙。
屋裡,魏宏沒坐太師椅,蹲在地上。
書房一角的博古架挪開了,露出牆裡的暗格。暗格前攤了一地的信箋匣子,魏宏一封一封抖開看,看一封,甩一封,嘴裡不乾不淨地罵。
"廢物。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麼用!"
"府里進了賊,一個個睡得跟死豬一樣!"
"鎖都咬穿了——你們是死人嗎?!"
地上還跪著個管事打扮的,腦門貼著地,抖得像篩糠:"老爺息怒,奴才這就帶人把府里翻個底朝天——"
"翻?"魏宏抄起那枚銅鎖砸過去,正砸在管事肩上,"翻得回來嗎?滾!都給我滾出去!"
管事連滾帶爬地退出來。魏忠貼著廊柱縮進陰影里,等他走遠了,才又貼回窗縫。
屋裡,魏宏把散了一地的信箋攏成幾摞,忽然不動了。
他捏著那枚咬穿的銅鎖湊到燈下,看了半晌,忽然開口:
"窗外的,看夠了嗎?"
魏忠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
"魏忠。"魏宏頭也不回,"滾進來。"
他怎麼知道是我?魏忠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襟,推門進去,一撩袍子跪下:"義父。"
這兩個字他喊了十年,喊得比誰都順口。
"起來。"魏宏終於回頭,眼睛在燈底下亮得嚇人,"我問你,今兒個在街上,你把太師府的臉,丟到哪兒去了?"
"奴才無能,奴才該死!"魏忠把頭低下去,"那五百兩銀子是底下人孝敬的,奴才原打算今夜就入帳——"
"我問的是銀子嗎?"魏宏把銅鎖往案上重重一磕,"我問的是,宮裡的太監親眼看著侍衛從你靴子裡往外掏東西!明日這話就傳到太后耳朵里了——太師府的總管,當街藏贓!"
"奴才知錯,請義父責罰。"
魏宏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魏忠後脖頸發涼。
"責罰你做什麼。"魏宏慢條斯理地坐回椅子裡,"你袖子裡那根針,是做什麼用的?"
"回義父,防身。街上亂,奴才替府里辦事,仇家多。"
"仇家多。"魏宏點點頭,"銀票藏靴筒,針藏袖口——魏忠,你身上還有多少東西,是我不知道的?"
魏忠伏下身去:"奴才身上有幾兩骨頭、幾道疤,義父都清楚。"
屋裡靜了一會兒。
"行。"魏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把那枚銅鎖丟到他面前,"看看。"
魏忠雙手捧起來。鎖芯上一個豁口,參參差差,斷口還泛著新茬的亮。他用指腹蹭了蹭那排細密的齒痕,心裡最後一點僥倖徹底涼了。
"什麼東西咬的?"
"回義父,像是大耗子。"他頓了頓,"可尋常的耗子,咬不穿銅。"
"是不尋常。"魏宏的眼睛眯起來,"東西是今兒才發現丟的。三年前的一批舊檔,少了一封。我這書房,平日裡除了我——"他拖長了調子,"就只有你,能隨意進出。"
魏忠"咚"地磕下頭去,聲音都變了調:"義父明鑑!奴才今兒一天都在外頭辦差,滿府的人都瞧見了!奴才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動書房裡的一張紙!"
"我知道不是你。"
魏宏說得輕飄飄的。
"你沒有那個膽。"
魏忠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滲。
"我問你件事。"魏宏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這些日子你在府里府外進進出出——有沒有瞧見什麼可疑的人,在府外頭晃悠?"
可疑的人。
魏忠垂著眼,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這些日子自己走過的每一條街、見過的每一個人,臉上半點不顯。
"回義父,沒有。"他答得穩穩的,"府外幾條街,奴才日日走,都是熟臉。倒是——"他遲疑了一下,"醫館那個小丫頭,邪性得很。今兒的事她句句都中,奴才瞧著,實在不像個尋常娃娃。奴才怕她衝著府里來。"
"妖術罷了。"魏宏冷笑,"朝里我已經遞了話,妖女惑眾,自有王法收拾她。你只管把眼睛放亮些,府里府外,都給我盯緊了。再有半隻蒼蠅飛進來,我扒你的皮。"
"是。"
"滾吧。"
魏忠躬身退出來,輕輕帶上門。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裡衣濕透了,貼在背上,冰涼。
廊下靜悄悄的。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到自己那間偏房門口,鬼使神差地抬頭看了一眼。
檐角底下,那幾隻麻雀還在。
黑黢黢的一溜,蹲在月光照不著的暗處。他站住,它們也不叫;他抬腳,它們便蹦一下,腦袋齊刷刷地偏過來。
魏忠站在原地,跟那幾隻雀兒對峙了半晌。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鎖、信、白日裡的小丫頭、半夜的鳥——這些事散在各處,像一盤沒下完的棋。可他在這府里熬了十年,對各種氣味最敏感不過:這府里的風,變了。
他回屋,閂門,摸黑躺到床上,瞪著房梁,把今夜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咬穿的銅鎖。丟了的舊信。句一個準的小丫頭。
有人在對魏宏的書房下手。
不是他。他還沒來得及做的事,有人先做了。
黑暗裡,魏忠盯著床板的方向,忽然無聲地咧開了嘴。他抬起手,隔著床板,按了按夾層里那幾頁紙。
"再等等。"他跟自己說,"再等等,就——"
窗外,"喳"的一聲。
把他後半句話,齊刷刷截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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