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地下鼠路

  殘陽如血,將西沉的落日餘暉斜斜潑灑在平坦寬闊的官道之上。

  出西山的第三日傍晚,當沉重的軲轆聲碾碎了最後一截黃土凍泥時,安安從青布馬車的窗簾後探出了毛茸茸的小腦袋。

  暮色低垂,官道的正前方,一座黑魆魆、宛如萬仞鐵嶺般的青灰巨城,悄無聲息地橫亘在大地與蒼穹的交界處。城牆巍峨高聳,往兩側無休無止地蔓延,城頭箭樓連綿,望不到盡頭。隨著更夫的一記銅鑼長鳴,城垛之上懸掛的一排排大紅八角氣死風燈,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宛如一條渾身長滿赤紅火斑、將半邊夜空照得透亮的百足巨蚣。

  「爹爹,那就是京城嗎?」安安兩隻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扒著窗欞,烏溜溜的大眼睛睜得渾圓,「比咱們山腳下的小縣城……大了一百倍,不對,大了一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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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止千倍。」策馬護在車輿身側的張橫啞著嗓子開了口。他勒住韁繩,目光凝視著那座吞吐著沖天紅塵殺伐之氣的巨城,喉頭劇烈滾動,「叔叔當年二十來歲就進了先鋒營,跟著大帥在京畿校場換防點兵。一別三年……這城牆瞧著,比老子記性里的還要冷、還要高。」

  獨眼狼騎在一匹神駿黑馬之上,僅存的獨眼掠過城頭巡弋的甲士,鼻孔里重重噴出一股冷氣:「高才好。城牆修得越高,裡頭藏的碩鼠惡鬼就越多,見不得光的髒心爛肺之事也就越多!」

  正說話間,前頭那一輛低調簡陋的烏篷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車簾微掀,換了一身洗得發白舊青袍的王御史步履匆匆地走了下來,快步來到林嘯的車窗前,神情嚴肅至極地壓低了嗓門:

  「林兄,老夫便只能送你們到此處了。老夫在西山失蹤了整整三日,若再不回御史台露面,魏宏插在老夫府邸周圍的九門提督眼線,明日清晨便要遞摺子參老夫『畏罪棄職』了。」

  車簾挑開,林嘯半靠在引枕上。體內鴆毒雖祛,但他那張堅毅的臉龐依舊透著重傷初愈的清瘦,唯有一雙漆黑深邃的虎目沉靜如深淵萬丈。

  「王兄只管速速回府坐鎮。」林嘯微微拱手,聲調沉穩如岳,「這幾日裡,無論京中有何等風吹草動,王兄切記莫要輕舉妄動,更不要四處打聽,安心備好送往太師府的壽禮便可。」

  「壽禮?」王御史苦笑了一聲,眼角泛起一絲自嘲與悲憤,「早備下了!老夫托人在琉璃廠尋了一尊尺半高的白玉壽佛,生生割了老夫半年的俸祿,肉疼得老夫昨夜都沒闔眼!後日便是魏宏那老賊的六十整壽,太師府大宴賓朋三日,朝中六部九卿、王公貴戚乃至宮中內監必定傾巢而至!府里人來客往、人仰馬翻,動手起獲鐵證,便唯有挑在那一晚!」

  「有勞王兄費心周旋。」


  王御史深吸一口氣,鄭重拱手:「城南二十里外的楊柳莊,是老夫夫人的陪嫁莊子。莊頭李老漢夫婦伺候了我夫人二十載,為人忠厚木訥,嘴嚴得像焊了鐵條。諸位暫且落腳莊內,待拿到密信,咱們金殿見!」

  兩隊人馬在官道分岔的官柳林下分道揚鑣。一隊快馬夾著烏篷馬車向著緊閉的京城正南門疾馳而去,另一隊則悄無聲息地折向東南,沒入了茫茫原野暮色之中。

  馬車內,安安回過頭,望著那座吞吐著萬千燈火的巍峨城牆,把小腦袋埋在林嘯膝頭,小聲嘀咕道:「爹爹,這大京城裡的老鼠,是不是也跟這城牆一樣,長得特別凶、特別橫呀?」

  林嘯微微一怔,眼底的冷厲化作了融融春意,忍不住失笑摸了摸閨女的後腦勺:「怎麼平白無故問起這個?」

  「安安得先摸摸底細呀。」安安仰起粉白的小臉,認真地掰著手指頭,「要是京城裡的老鼠也跟村裡的惡霸一樣不講理,待會兒安安開會的時候,就得先讓三花貓給它們幾個嘴巴子嘗嘗,它們才肯乖乖聽話幫咱們鑽地道呢!」

  滿車眾人聞言,皆是忍不住忍俊不禁。

  是夜,城南楊柳莊後院偏廂。

  窗外秋風蕭瑟,枯葉被吹得簌簌作響。屋內未點油燈,唯有一方清冷的月光自雕花窗欞斜斜投射在屋中央沉重的青石大碾盤上。

  碾盤中央,平整地鋪開了一張發脆的宣紙。正是那晚魏忠倉皇奔逃時,從懷中「失落」的太師府機密布防圖。庭院迴廊、前後跨院、排污暗渠用墨線勾勒得清清楚楚,而在第三進書房西側的一處黃花梨木多寶閣後方,赫然被人用硃砂墨極其醒目地圈了一個殷紅的圓圈。

  安安脫了小布鞋,光著兩隻白生生的小腳丫蹲在碾盤旁,伸出兩根肉乎乎的小食指,在堅硬冰冷的石碾上,極有韻律地輕敲了三聲。

  「篤、篤、篤。」

  「都出來吧,開會啦!西山的、莊子裡的,大老鼠小老鼠,統統排好隊站出來!」

  剎那間,偏房四周的牆根縫隙、米缸夾層、廢棄的柴堆底穴深處,傳來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窸窣之聲。

  黑影攢動。不過半炷香的工夫,借著皎潔月色,只見大大小小足足五六十隻長尾毛鼠,自各個陰暗角落鑽了出來。灰的、褐的、花斑的、肥碩如兔的、精瘦如錐的,齊刷刷蹲坐在碾盤周圍的泥地上,兩隻前爪合抱在胸前,黑豆般的小眼睛在月光下一閃一閃,滿含敬畏地仰視著碾盤上的五歲小姑娘。

  「這回進京,不是去偷油喝,更不是去打滾玩耍。」安安板起肉嘟嘟的小臉蛋,嚴肅得像個在點將台上發號施令的小將軍,「要最機靈、跑得最快、記性最好的。膽子比綠豆還小的,現在就往後退三步。」


  「吱吱!我膽子大!」一隻精瘦的褐毛老鼠自告奮勇地跳上碾盤邊緣,「上個月莊上那隻大黃狗追了我三道田埂,我順著荊棘叢兜了四圈,把它眼睛給扎瞎了一隻,我連半根鬍子都沒掉!」

  「我不行……」一隻體型肥碩得像個肉球的大黑鼠哼哧哼哧往後倒退,「我只要一聞見廚房裡的炸油糕香氣,四個爪子就跟生了根一樣走不動道了……」

  「饞嘴的絕對不行。」安安小手一揮,「這趟差事要掉腦袋的,留在莊子裡看家!」

  挑挑揀揀,最終挑出了四十四隻骨骼矯健、眼神兇狠的青壯灰鼠。而鼠群的領頭者,正是楊柳莊裡輩分最老、去年曾領著全家幾十口從塌陷的地窖暗渠里挖洞逃生的「大灰」。

  「三花也得跟著去。」安安轉過頭,看向屋頂梁木。

  梁木之上,三花貓正慢條斯理地梳理著雪白的前爪,聞言長尾輕巧地一勾,穩穩噹噹落在碾盤邊緣,輕蔑地瞥了一眼腳下戰戰兢兢的鼠群:「太師府內宅圈養了七八隻捕鼠的名貴大貓,外頭還遊蕩著不少流浪野貓。貓與貓之間講的是地盤規矩,這事交給我,保管讓它們閉緊嘴巴。」

  「不許打架掛彩哦。」安安叮囑。

  「放心,貓爺我向來以德服貓。」三花貓舔了舔鼻尖。

  安安伸出蔥白的小食指,在碾盤的宣紙上重重一點:「看仔細啦——這是太師府外牆腳下的泄水涵洞。從這個黑洞鑽進去,沿著地下的石砌陰溝往前跑。都把岔路口數清楚:第三個岔口往左拐,再往前跑過兩個岔口往右拐!到了那兒,頭頂正上方,就是大壞蛋魏宏的書房地磚!」

  「第三個往左,再過兩個往右!」老灰鼠大灰直立起身子,死死盯著圖紙,鬍鬚劇烈抖動。

  「背一遍!」安安嚴肅道。

  「第三左!第二右!」四十四隻老鼠齊聲發出極尖銳低沉的吱鳴,聲震梁塵。

  「還有三條鐵規矩,誰要是違了,安安以後就不給它靈泉水喝了!」小姑娘豎起三根手指頭,「第一,太師府里的酒菜點心,再香也不許舔一口,謹防裡頭拌了斷腸藥;第二,在屋檐下見著惡狗惡貓就往地縫裡鑽,不許逞能,一切由三花去應付;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鑽到了書房底下,先趴在泥水裡貼耳細聽,只要頭頂上有腳步聲、有人說話,就算天塌下來,也得給我憋著氣趴著,一動都不許動!」

  大灰鄭重地點了點碩大的腦殼,轉過身去,對著群鼠將規矩一字一句、尖聲宣讀了一遍。

  兩日後的夜裡,月黑風高。

  整座京城幾乎都沉浸在正一品太師六十整壽的滔天繁華之中。

  太師府占地數頃,數百盞朱紅紗燈將深宅大院照耀得恍若白晝。前院的鼓樂笙簫、賓客喧譁、划拳行令之聲直衝九霄,醇厚的陳年花雕酒香甚至溢出了兩條長街。


  然而,在太師府高聳如雲的深青外牆根下,幽暗冰冷的泄水暗溝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嘩啦……嘩啦……」

  渾濁惡臭的污水沒過了腳踝,漂浮著前廳倒下來的殘羹冷炙與厚重油花。四十四隻體型矯健的灰褐大鼠,在大灰的帶領下,如同一條無聲無息的灰色暗流,在陰溝的青石壁兩側飛速穿梭。

  「第幾個口子了?!」後頭的小鼠壓低聲音急問。

  「第三個!向左拐!動作放輕,頭頂有人巡夜!」

  頭頂兩丈高的厚重花崗岩石板上,整整齊齊地碾過一隊身披重甲、手執長戈的死士鐵靴,沉悶的震顫甚至激起了污水面上的層層漣漪。老鼠們如泥雕木塑般緊緊貼在生滿青苔的石壁邊緣,屏息凝神,直到那震耳欲聾的甲冑聲漸漸遠去。

  而在太師府第三進院落的高聳風火牆頭上,三花貓如同一團虛幻的灰霧,貼著檐角的青瓦輕靈起落。

  剛繞過假山翠竹,斜刺里的假山石洞中猛然躥出一隻通體金黃、體壯如牛犢的兇悍大黃貓!那黃貓滿嘴橫肉,喉嚨里炸出滾滾雷鳴般的敵意低吼:

  「哪兒來的野貓精?!敢擅闖內宅重地?這府里的耗子雀鳥,全是我們護院衛隊的血食!」

  「粗鄙,太粗鄙了。」三花貓慢悠悠地在瓦片上坐了下來,優雅地抬起後腿抓了抓耳朵,「這位黃兄,休要動怒。本仙乃是前廳百戲班子請來演雜耍的靈獸。方才路過西角門大廚房,瞧見剛從北海運來的一頭整鹿正卸在砧板上,幾個幫廚的吃得爛醉如泥,連後廚門都敞開著呢……你若再在此處跟我磨牙,怕是連一口熱鹿血都撈不著咯。」

  大黃貓兩隻尖耳猛地一豎,綠眼珠子暴凸:「當真有整鹿?!」

  「去晚了,可全便宜了東跨院的花斑狗了。」

  呼的一陣風颳過,大黃貓早已化作一道金黃旋風,連滾帶爬地朝著大廚房的方向狂奔而去。三花貓斜睨著它的背影,從鼻子裡極其不屑地冷嗤了一聲:「蠢物。」

  此時此刻,書房正下方的排污暗渠內。

  大灰猛然剎住四爪,仰起頭顱。

  上方原本漆黑一團的石板泥層縫隙間,正極其微弱地透下一線幽幽的昏黃燭火。

  正是此處!第三左,第二右,分毫不差!

  大灰甩了甩尾巴,兩隻前爪最尖利、最擅長掘進的掘地鼠立刻湊上前去,對準濕潤鬆軟的泥灰層剛要下爪狂刨——

  頭頂原本寂靜死沉的木質地板上,驟然響起了一陣突兀的皮靴踩踏聲!

  老鼠們嚇得渾身毛髮倒豎,瞬間整整齊齊僵死在濕泥之中,連眼睛都不敢眨動一下。


  「今夜太師大壽,前廳開了四十桌九珍海味,你們兩個在此守了整整兩更天,辛苦了。」一道陰柔尖細、宛如浸透了寒潭井水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內幽幽迴蕩。

  是魏忠!

  暗渠內的老鼠們緊緊縮著脖子。

  只聽得另一個粗糲的侍衛聲音戰戰兢兢地應道:「魏總管……太師臨去前廳赴宴前特意交代過,書房乃機密樞要之地,小的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擅離職守半步啊……」

  「規矩是人定的,差事也是人辦的。」魏忠那陰冷的嗓音中透出一絲淡淡的嘲弄與威壓,「太師府里的人情世故,幾時輪到你們兩個看門犬來教雜家了?去前頭領兩壺燒刀子,烤烤火,暖暖身子。半個時辰內,雜家親自在此替你們守著。」

  「是……是!謝總管體恤!小的們這就去!這就去!」

  兩串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倉皇地拉開房門,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迴廊拐角。

  書房之內,驟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沉寂沉重得宛如萬鈞巨石,壓得地底下的鼠群喘不過氣來。足足過了十餘息的時間,魏忠那幽冷詭異的嗓音,才再度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的聲音極輕、極低,似是在對著虛空中的神明自言自語,又似是刻意說給這間死寂屋子裡的陰魂鬼魅去聽:

  「東西……就在西側書架第三格、左數第三塊雕了蓮花紋樣的牆磚暗格里。」

  書房內死寂了片刻,隨後是一聲微不可查的自嘲輕嘆:

  「當年的血債……雜家能幫你們的,也就只有這一步了。」

  腳步聲響起,魏忠邁步走向了門外。隨著「吱呀」一聲輕響,一扇臨著庭院假山的雕花木窗被悄然推開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並未合攏鎖死。微涼的夜風灌入屋內,吹得那搖曳的殘燭一陣劇烈晃蕩。

  陰溝底下,數十隻老鼠面面相覷。

  「大……大灰哥,」一隻小灰鼠聲音細得像蚊蚋,「那個人類惡霸,剛才是在跟誰說話呀?房裡明明沒旁人啊……」

  「管他跟誰說話呢!人走茶涼,神仙顯靈!」大灰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綠芒大盛,「第三塊雕花牆磚——都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刨土!上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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