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像相守多年的夫妻
楚雲汐聽完阿禾的身世,心頭那根弦依舊松不下來。
思緒一轉,她便想起今早從國舅府救回的那幾個渾身傷痕的少女。
遂將她們的遭遇娓娓道來,也說了自己給裴國舅下符一事。
「那幾個姑娘,我已經讓小草安置在西院。其中有個周元娘,本是商戶出身,精通經營算數,我打算往後開一間繡坊,交由她來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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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塵玦抬眸看向她,眉梢微挑:「你要開繡坊?」
雲汐淺淺一笑:「不過是臨時起意。本意是收留那些身世孤苦、受盡磋磨的女子,給她們一處安身立足的地方。」
蕭塵玦靜靜凝望著她,眼底情緒翻湧,複雜難辨:「你倒是心善。」
雲汐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向後掠過的枯枝,聲音淡而清晰:
「這世道女子生存本就艱難。生在權貴之家,是籠中雀,飛不出金枝玉葉的牢籠;
生在寒門小戶,是案上魚肉,隨時可能被一刀一刀切了送去討好權貴。
我不過是給她們指一條能自己掙口飯吃的路罷了。
人活一口氣,只要還能靠自己的手活著,便不算白來這世上一遭。」
蕭塵玦心頭震動。
這般通透冷靜的見識,竟出自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口中。
一股酸澀漫上他心底:「你看得這樣明白,從前定然吃了不少苦。楚文謹待你不好?」
雲汐微微一怔,隨即淡淡搖頭:「算不上不好,只是向來無視罷了。」
輕飄飄一句,卻叫蕭塵玦心口驟然一窒。
自幼喪母,父親漠然,日日要看繼母臉色度日,其中苦楚,又何須多言。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往後本王會對你好的。」
雲汐又是一愣,片刻後彎了彎唇角:「多謝王爺。」
話音落下,她重新說起裴琰身上的兩道符咒。
「是霉運符與夢魘符,以冥火加持,尋常術士根本解不開。」
「裴國舅此後會日夜困在噩夢之中,往昔被他殘害的冤魂,都會入他夢裡索命。先前他已經驚懼交加,心力耗損,隱隱有癱瘓之兆。」
蕭塵玦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興味:「哦?做得不錯。」
雲汐見他這反應,不禁疑惑:「裴國舅就在天子腳下,強擄女子、肆意虐殺,難道就無人管束?就連靖察司,也動不得他?」
蕭塵玦頓了下,臉色一沉,薄唇輕抿成一條線,半晌才開口,嗓音里壓著一股沉悶的怒意:
「本王數次與皇兄提到過裴國舅的荒唐行徑,可每次都被皇兄壓了下來。
也曾有言官當庭參奏他暴戾嗜殺,殘害無辜,最後同樣石沉大海。
甚至第二日,那位言官的女兒便暴屍在他府門前,全身被折磨得沒一塊好皮,死狀極其慘烈。
那之後,滿朝文武,再無人敢彈劾裴琰。」
他說到此處,手指攥緊了膝上衣袍的料子,指節泛白。
身為親王,明知皇兄那般袒護那個敗類,心中何嘗不是極其失望與憤慨。
他私下也派人搗毀過裴國舅不少私設的據點,救出許多受害女子。
奈何裴國舅狡兔三窟,又像是故意與他對抗。
他搗毀的據點越多,國舅爺的行為便越放肆,仿佛在挑釁他一般。
這也是兩人明里暗裡一直不對付的根由。
只是此刻聽聞楚雲汐僅憑兩道符咒,便能叫裴琰日夜受噩夢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詫異之餘,一股快意自胸腔升騰,稍稍沖淡了長久積壓的鬱氣。
他拿起茶壺,傾身給雲汐斟滿一杯熱茶,動作不疾不徐,滾燙的茶水注入白瓷盞,騰起一縷薄薄的熱氣。
放下茶壺,他抬眼望她,眼底掠過一抹幽深寒芒:「可有法子……殺人於無形?」
雲汐睫毛輕輕一顫,愣了一瞬,很快便懂了他的意思:「王爺想讓裴國舅死?」
蕭塵玦緩緩頷首,聲線低沉篤定:「上次追查黑袍面具人,線索無端斷裂,我們一直處於被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楚雲汐眸光一轉,已然通透:「王爺這是打算主動出手,引蛇出洞?」
「聰明。」
蕭塵玦眼底含笑,那笑意卻冷得像臘月里的冰棱,沒有半分溫度。
「錦繡閣表面上是裴琰強奪而來的私產,可它大半收益莫名外流,背後另有主事之人。
此人極為謹慎狡猾,始終不露破綻。
若是裴琰這條供給財帛的紐帶斷了,失去這一大財源,幕後之人,必定會沉不住氣,露出馬腳。」
雲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
她垂眸思忖片刻,指尖在盞沿輕輕叩了兩下。
「殺人於無形……倒也不是不行。」
蕭塵玦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傾,動作帶得盞中茶水輕輕晃蕩。
雲汐抬眼看他,聲音放得很輕,像怕被車壁外的風聽去似的:
「我那兩道符,夢魘符是冥火所化,本就帶了一絲陰煞之氣。
若我再添一道引魂符,將夢魘與引魂合二為一,便可引動他心魔。
人在夢中本就分不清虛實,若夢魘足夠逼真,他的神魂會被一點點蠶食,從噩夢纏身到神志昏聵,再到……油盡燈枯。
旁人驗屍,只會查出他心力耗盡而亡,絕不會想到是符咒所致。」
她頓了頓,指尖停住:「只是此法需耗時數日,不能立竿見影。」
蕭塵玦沉吟片刻,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數日正好。本王還需些時間布局,讓靖察司的人盯緊國舅府的動靜,待他死時,恰好能引得背後那人有所動作。"
他伸手覆上雲汐擱在茶几上的手背,掌心溫熱乾燥,力道不輕不重地握了一下:「此事便交予你了。」
雲汐被他握住手,指尖微僵了一瞬,卻沒有抽回。
她垂眸看著兩人交疊的手,他指節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塊溫熱的烙鐵。
她耳根又有些發熱,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輕"嗯"了一聲。
蕭塵玦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鬆開手,重新靠回車壁,姿態慵懶,像方才那一瞬的殺伐決斷只是隨口閒談。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和暖爐中銀炭偶爾的噼啪輕響。
雲汐捧著茶盞望向窗外,道路兩旁枯木飛速向後退去,遠方天際壓著一層灰濛濛的雲,眼看著快要落雪。
她忽然想起一事,開口問道:「國舅府里還囚著其餘女子,到時王爺打算如何安置?」
蕭塵玦道:「待裴琰一死,國舅府群龍無首,本王自會派人去將那些女子接出來,根據她們的意願安置到你的繡坊中。「
雲汐點頭:「也好。周元娘若有了幫手,繡坊開起來也快些。」
頓了頓,她又道:「對了,過兩日便是我娘親的祭日,我想去祭拜她!」
「嗯,祭拜之事,你看著讓人去安排即可。」
話落,蕭塵玦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她說話時睫毛微微顫動,像兩隻棲息的蝶,唇色因方才喝了熱茶而泛著一層淺淺的粉。
他心頭積壓近十年的沉鬱煩悶,竟在這一刻散了大半。
二人都未曾察覺,一來一往間,這般從容默契的閒談,竟像相守多年的夫妻一般自然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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