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罕見脆弱的蕭塵玦
蕭塵玦對上雲汐疑惑的雙眸,頓了片刻,倒也沒再隱瞞,緩緩開口:
「阿禾生得的確像蘇大學士府早逝的嫡長子蘇時琛,他也是我外祖家的表哥。」
雲汐一怔,當即追問:「蘇大學士府?可是蘇清妤的娘家?」
蕭塵玦頷首:「正是她娘家大伯那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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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汐這才恍然,眸中微光一閃:「難怪你先前對阿禾格外上心,還特意同我說,有法子送他進國子監讀書,原來你早就認出他了。」
她又歪頭看他:「這麼說來,阿禾還是你的表侄子。」
「你當初怎的那樣沉得住氣,認出來了卻半分不露,也不上前相認?」
蕭塵玦沉默,垂下眼帘,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惆悵。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指節微微收緊。
雲汐一怔,察覺到他神色不對,放輕了聲音問:「這其中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阿禾他……還能回蘇家嗎?」
蕭塵玦長長一嘆,嗓音低啞,仿佛壓在心底十年的舊事,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他慢慢開口,將十年前那場禍事娓娓道來。
「十年前,我奉命在蒼梧山剿匪,一時疏漏,放跑了一隊匪眾。
那伙山匪倉皇逃竄,偏巧遇上趕路探親、返程回京的表哥一家。
山匪想要擄走表哥當作人質,兩方纏鬥之下,馬車失控墜下懸崖。
等我們尋到的時候,表哥表嫂都已殞命,隨行僕從無一活口,襁褓只餘下幾片染血碎布。
所有人都以為,那個孩子也一同沒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哽住。
「是我的疏忽釀成了這場慘禍。若非我把山匪逼向那條路,他們根本不會和表哥一家撞上。
時至今日,我都沒有臉面去見外祖一家人,更不配求得他們的原諒。」
蕭塵玦臉上浮起少見的愧悔與頹喪,那雙素來冷冽沉穩的眸子,此刻盛滿化不開的自責。
楚雲汐還是頭一回看見他這般模樣。
不是暴怒,不是殺伐,而是一種沉沉的、纏繞了十年的無力。
十年前的蕭塵玦,不過十五六歲,正是意氣風發、少年仗劍的時候。
一腔熱血前去剿匪,誰能料到一場意外,頃刻奪走兩條性命,碾碎一個圓滿的家。
可偏偏就是那無心之舉,成了他胸口拔不掉的一根刺。
十年了,還扎在那裡,隱隱作痛。
雲汐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心頭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默默將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挪到他身側,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爺。」她喚他,聲音放得極輕極柔,
「當年的事是意外,沒人願意發生的。
我相信你外祖父一家也沒有怪你。
他們或許只是需要時間,從那場悲劇里慢慢走出來。」
蕭塵玦抬眼看向她,眼底的傷感還未退卻,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薄霧。
他愣愣看著雲汐那雙悲憫又溫柔的眸子,軟得叫人心頭髮酸。
喉頭猛地一哽,眼眶驟然泛紅,下一瞬,竟伸手將她狠狠攬入懷中。
雲汐被他撞得微微後仰,後背抵上車廂壁,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
這個驕傲冷硬的男人,此刻只是需要一個釋放情緒的出口。
她沒有掙扎,只緩緩抬起手,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低低落在他耳畔:
「這麼多年,你心裡一定從來沒有放下過。
好在蒼天垂憐,阿禾活下來了。
往後你有機會補償他,也算是彌補當年的遺憾。
阿禾尚在人世,表哥表嫂在天之靈,也不願見你一輩子困在自責裡面。」
她的手一下一下拍著,力道很輕,卻像是在一下一下撫平他心口那道裂了十年的口子。
蕭塵玦埋在她肩窩裡,鼻尖抵著狐裘柔軟的絨毛,呼吸漸漸平了下來。
他沒有再出聲,只是那雙臂膀從最初的用力收緊,到後來一點點鬆了力氣,像是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鬆開她。
他坐直身子,垂眸抬手用指腹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耳根泛著薄紅,像是方才那一瞬的失態讓他有些無措。
他清了清嗓子,嗓音還帶著幾分微啞:「……本王失態了。」
雲汐看著他這副模樣,竟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自己狐裘蹭亂的衣襟,輕聲道:「王爺也是人,又不是鐵打的。會難過、會自責,再正常不過。」
蕭塵玦抬眸看向她,眼底那層薄霧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軟綿長的情愫。
他靜靜望了她半晌,忽然伸手,將一縷滑落在她肩頭的髮絲,輕輕別到耳後,指尖在耳廓邊微頓,才緩緩收回。
「多謝。」
只兩個字,低沉厚重,勝過千言萬語。
雲汐被他指尖擦過耳廓的溫度燙了一下,臉又微微發熱,忙偏過頭去裝作去看窗外掠過的荒野景色。
「不客氣。那阿禾的事……你打算何時與外祖家說?」
蕭塵玦沉默片刻,緩緩道:「等我們從盈都回去,送阿禾去國子監參加入學考核。國子監祭酒蘇時聿,見到他,自然能認出。」
他又補充一句:「那一位,是我的另一個表哥,也是阿禾的親叔叔。」
楚雲汐眉梢微挑:「你想讓他們叔侄自行相認?」
蕭塵玦頷首:「是。蘇家當年折了最天賦卓絕的蘇時琛,外祖父經不住打擊,不久也撒手人寰,蘇家自此慢慢淡出朝堂。
如今朝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暗流洶湧。
倘若貿然將阿禾的身世公之於眾,不知多少人會拿他當作棋子算計。
先讓他以普通學子的身份入國子監,等時聿認出他,暗中核驗血脈確認無誤,再慢慢謀劃後續,才是穩妥之道。」
雲汐輕輕點頭,心中瞭然。
阿禾若是蘇時琛的嫡子,便是蘇大學士府的嫡孫。
說不定還承襲了他父親過人的才學。
這般身世一旦曝光,必然掀起不小風波。
此事,確實急不得。
她轉回目光看向蕭塵玦。
他已經重新端起茶盞,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
只是眉宇間那股沉甸甸壓了十年的鬱氣,淡去了不少。
馬車軲轆碾過官道碎石,輕輕顛簸。
車廂內暖爐里銀炭靜靜燃著,案上點心氤氳著淡淡的熱氣。
周遭安靜下來,卻不再是方才那種曖昧侷促。
而是一種安寧鬆弛,溫溫緩緩淌在二人之間。
二人卻是不知,此刻的阿禾已被宮嬤嬤悄悄帶入宮中,前去面見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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