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行字

  他回到屋裡,把門閂上,才把冊子從床底下取出來。

  冊子是兩本,一本厚的,一本薄的,皮子都起了毛,邊上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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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的這本他翻過很多遍,薄的這本翻得少,紙還是硬的,翻起來有響聲。

  他把兩本並排攤在桌上,把燈撥到最亮,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當中,他停住了。

  這一頁上有半個橫。

  橫只有一個起筆,從左邊起,走了半寸就斷了,斷口是毛的,像是寫到這兒的時候筆被人從手裡拿走了。

  底下留著空白,空了整整大半頁。

  他把這一頁對著燈看了一遍,又把它舉起來,從紙背看過去。

  紙背上有印子,很淡,是墨透過去的,透過來的也是一道橫,比正面的長一點。

  他看了很久,看得出來這兩道橫不是一筆。

  正面那道短,背面那道長,中間斷開的地方差著半寸。

  他把這一頁沿著裝訂那邊撕下來。

  撕的時候他撕得很慢,一隻手壓著冊子,一隻手捏著紙邊,一毫一毫地往下走。

  紙是好紙,撕開的時候只有很輕的一聲,像有人在隔壁屋裡咳了一下。

  他把撕下來那一頁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

  冊子上少了一頁,裝訂那邊露出一條整齊的白茬。

  他沒有把冊子合上,就那麼攤著,把燈留在桌上,讓燈照著那條白茬。

  這一頁他留了一個月。

  一個月里他對著它看過不下十回,看不出來那半個橫是什麼字起頭。

  看不出來的東西,留著就是一張紙。

  留著的東西分兩種,一種是自己還沒看懂的,一種是別人已經惦記上的,他到今天早上也分不清這一頁算哪一種。

  天還沒有亮,他出門了。

  街上沒有人,只有兩條狗在牆根底下趴著,見他過來也不叫,只把耳朵轉了一下。

  他往南正街走。

  這條街面上的鋪子,天沒亮的時候門板一塊一塊都合著,只有門縫裡漏出來那一點光,才看得出哪一家已經有人起來了。

  這條街他很熟,街兩邊的鋪子他都認得,哪一家幾時開門、幾時上板,他心裡都有一本帳。

  走到街口,那裡有一家客棧,招牌上寫著一個宿字。

  客棧的門開著半扇,櫃檯里點著一盞小燈,燈光照著櫃檯上的一本簿子。

  簿子攤開著,筆擱在簿子旁邊,筆尖上的墨還沒有干。

  櫃檯後頭沒有人,只有一張凳子,凳子面上的布墊子還留著人坐過的凹。

  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先聽了一耳朵。

  樓上沒有聲音,後廚那邊有鍋響,是有人起來燒早水。

  他這才走進去,走到櫃檯前。

  他把袖子裡的那一頁取出來,掀開簿子,夾在後半本里,夾在兩頁之間,夾得很平。

  夾好以後他把簿子推回原處,把筆挪正,退到門口。

  走到門檻上,他停住了。

  樓梯上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個重一個輕,重的那個在前面,一級一級往下踩。

  兩個人從樓上下來,走在前面的是個高個子,穿一件白褂子。

  那人走到樓梯最後一級,站住了。

  秦決站在門檻上,腳在門外,沒有動。

  樓下的燈只有一盞,光落在兩個人中間那塊地上,誰的臉都照不清。

  那個高個子看了他一眼,很平常的一眼,從他身上掃過去,最後停在他袖子那一塊。

  「早。」那人說。

  聲音不高,是外地口音,尾音往上挑。

  秦決沒有答。

  「您是來擱東西的。」那人說,「擱好了就走吧,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擱了東西。」

  「門軸響了。」那人說,「我在這家住了三天,這三天裡門軸一共響過七回,半夜響的那一回是貓,貓推門的時候只響半聲。」

  秦決看著他,沒有說話。

  「您不用防我。」那人說,「做買賣的,眼睛耳朵都得用上,用不上這兩樣,就吃不上這碗飯。」

  「你從樓上下來,是要看我擱的是什麼。」

  「不是。」那人說,「我是來看您這個人的。」

  他一邊說,一邊往櫃檯那邊走,走到櫃檯前站住,伸手把簿子翻開了。

  翻開的正是他剛才夾紙的那半本。

  那人翻得不快,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中間,停住了。

  他把那一頁從簿子裡抽出來,對著燈看了一眼,又折好,塞進自己的袖子裡。

  做完這些,他把簿子合回去,放回原處,轉過頭來看著秦決。


  「這東西,我先替您收著。」那人說。

  「你是誰的人。」

  「做買賣的人。」那人說,「做買賣的不問來路,只認東西。」

  「這一頁你要是帶出城,就是個麻煩。」

  「我知道。」那人說,「所以我今天不走,我明天一早走,走的時候東西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這一頁你們拿去做什麼。」

  「不做什麼。」那人說,「它就是不該留在這兒。」

  「為什麼不該。」

  「因為有人也在找這一頁。」那人說,「找得比我早。」

  「早多久。」

  「三天。」那人說,「他下的那張單子,我們沒接。」

  秦決往前半步,人還在門檻外頭。

  「為什麼不接。」

  「下這種單子的人,付的不是錢。」那人說,「做買賣三十年,頭一回見有人拿這個付帳。」

  「他付的是什麼。」

  「一個人。」那人說,「他說事成之後,送我們一個人。活口不要,只說要囫圇的。」

  屋裡那盞小燈的燈芯燒歪了,往一邊斜過去,燈下那塊地也跟著斜了一塊。

  秦決的手指在袖子裡收了一下。

  「那第三張單子,你們接的是哪一半。」

  「我們接的是往下遞的那一半。」那人說,「紙到我們手上,我們只管往城裡送,送完就了事,不認下頭是誰要東西。」

  「送到哪兒。」

  「已經送到了。」那人說,「昨天下午送到的。」

  他說完就往外走。

  走到秦決跟前的時候,他側了一下身子,兩個人擦著門框錯過去。

  秦決聞見他身上有股味道,很淡的魚腥味,跟江邊埠頭上那種味道一樣。

  那人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來。

  「您不用跟著我。」他說,「跟著我,您今天要見的人就見不上了。」

  「我今天要見誰。」

  「您心裡那個人。」那人說,「他昨天晚上出了城,今天晌午以前回不來。」

  他往街那頭去了,走得不快,腳步落在地上,一聲是一聲,沒有拖著走。

  街上開始有人了,一個挑水的從他身邊過去,桶里的水晃出來,在青石板上滴了一路。

  秦決在客棧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看了看櫃檯那本簿子,簿子合著,擺得端端正正,筆也挪正了。

  他轉身出門,往北繞了兩條街,又往西繞回來,一路沒有回頭。

  這兩條街他都是貼著牆根走的。

  城門那邊傳來開門的梆子聲,一聲接一聲,敲到第七聲停了。

  開城門的梆子敲七聲,是這城裡傳了很多年的規矩,敲到第七聲的時候,城門才從裡頭往外推開一道縫。

  回到住處的時候,天剛亮,屋裡還暗著。

  他推門進去,先看門檻。

  門檻底下壓著一張紙,紙是折好的,壓在門縫裡,只露出來一個角。

  他把紙抽出來,展在桌上。

  紙上三行字,字很小,是用細筆寫的,橫平豎直,看得出是常寫字的人。

  頭一行寫著:城西,姓常。

  「城西」那兩個字後頭沒有接著往下寫,可是寫這兩個字的人在這兒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多留了一個墨點。

  第二行寫著:指印是左手的,按印的人手上有老繭,年紀在五十以上。

  第三行是空的。

  他把紙翻過來。

  紙背面還有一句話,比正面那三行字大一點,寫得也重一些。

  那句話說:第三張單子,不是我們接的。

  秦決把紙按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他背上那條龍在這一刻動了,從尾骨往上走,一直走到後頸,走到那兒才停住,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底下伸了個懶腰。

  他把紙折起來,折成很小的一個方塊,塞進鞋底。

  鞋底里塞得進東西,走路的時候腳底下覺不出來。

  然後他把桌上那本攤開的冊子合上,翻到少了一頁的地方,用手把那道白茬壓平。

  城西,姓常。

  秦家府上管採買的,常管事。

  這個人他見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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